雪地里的哭聲早已停止。
岡崎朋也的世界,也隨之失去了色彩。
他抱著懷中逐漸冰冷的小小身體,跪在無邊無際的純白之中。
十幾年來的所有畫面在腦海中瘋狂倒帶。
與父親決裂的那個午後,揮出的拳頭,以及隨之破碎的籃球夢。
櫻花坡道上,那個笨拙地給自己打氣的女孩,為他灰色的世界,第一次帶來了些許色彩。
創立話劇社的奔走,球場上的汗水,世紀告白後的牽手,廉價出租屋裡的求婚。
一幕一幕,都曾是他以為的,幸福的全部。
然後,是第一個謊言的破滅。
同樣是這樣的大雪,他失去了渚。
世界第一次褪色。
接著,是五年的渾噩。
他用自我懲罰的方式,將自己放逐。
直到那個開往花海的列車,那個小心翼翼的身影,那個遲到了五年的擁抱,那一聲清脆的爸爸。
他以為,這是救贖。
他以為,這是人生的重啟。
可現實,卻用最殘忍的方式告訴他,這只是一個更加惡毒的玩笑。
它給了他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又在他剛剛懂得如何去愛,如何去珍惜的瞬間,毫不留情地將它奪走。
雙重失去的痛苦,遠比第一次更加劇烈。
因為它剝奪的,不只是現在。
更是他剛剛鼓起勇氣去相信的,那一點點虛幻的未來。
「哈哈哈。」
朋也的喉嚨里發出乾澀的笑聲。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輸給了這個他無比憎恨,卻又無力反抗的人生。
既然如此,那就結束吧。
意識,在極致的悲痛中開始抽離。
眼前的雪景逐漸模糊,最終化作一片無盡的虛無。
......
當岡崎朋也的意識再次凝聚時,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奇異的世界。
這裡沒有聲音,沒有色彩,是灰濛濛的黃昏。
荒蕪的大地上,散落著各種各樣生鏽的零件。
他低頭,看到了自己的身體。
一具由廢銅爛鐵拼湊而成的機器人。
他動彈不得,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能作為一個冰冷的旁觀者,存在於這個寂靜的世界裡。
不遠處,有一個小小的身影。
一個孤獨的少女。
她有著和汐一樣的茶色短髮和呆毛,此刻正蹲在地上,專注地用那些廢棄的零件,拼湊著什麼。
朋也知道,那個少女,就是這個世界的意志,也是他對女兒的最後執念。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不知道過了多久,少女終於完成了她的作品。
又一個機器人。
她將它放在朋也的身邊,然後滿足地靠著他,坐了下來。
整個世界,只有他們兩個。
永遠地,停留在這片荒蕪而寧靜的土地上。
朋也的意識,作為那個無法動彈的機器人,感受著這份絕對的寂靜。
他明白,他擁有了選擇。
他可以選擇永遠留在這裡。
和少女一起,在這個不會再有痛苦的世界裡,直到永恆。
這真的很誘人。
他再也不用面對空無一人的房間,再也不用在午夜夢回時被渚的笑臉刺痛,再也不用被那一聲爸爸敲碎心臟。
他可以永遠地逃避了。
然而。
「能哭的地方。」
一個細若蚊蠅的聲音,仿佛跨越了時空,在他意識深處響起。
「只有廁所,和爸爸的懷裡。」
朋也的那顆早已停止跳動的心,猛地一顫。
他想起了花海中,汐那張掛著淚痕卻無比幸福的小臉。
逃避?
如果逃避了,那份喜歡,由誰來回應?
如果逃避了,那個擁抱,由誰來銘記?
如果連他都忘記了,那她們是不是就真的,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不能這樣。
朋也的意識,在幻想世界裡,發出了無聲的咆哮。
他開始憎恨這個安寧的世界,憎恨這個無法動彈的機器人軀殼。
他要回去。
哪怕現實已是一片廢墟,哪怕回去就要面對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也要回去!
他要記住她們,記住她們的笑容,記住她們的愛,記住與她們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不要永恆的寂靜!
他要那個充滿了歡笑、淚水、相遇和別離的,不講道理的,混蛋一樣的人生!
「我要回去。」
伴隨著這聲發自靈魂深處的吶喊。
那個由廢鐵構成的機器人,開始劇烈地顫抖,一道道裂紋從它的胸口蔓延開來。
幻想世界中的少女,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決心。
她站起身,對著即將崩潰的機器人,露出了一個含著淚的釋然微笑。
她張開嘴,無聲地說了一句。
「爸爸。」
整個幻想世界,連同那具機器人的軀體,在這一刻轟然崩碎。
無數散發著溫暖光芒的粒子,從崩塌的世界中逸散而出,匯聚成一股洪流,衝破了虛無的屏障!
......
現實世界。
所有觀眾都麻木地看著屏幕。
自從汐在雪地里倒下後,整個世界都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許多人甚至已經關掉了直播,他們無法再承受哪怕多一秒的絕望。
就在這時,那片令人絕望的雪景中,出現了一絲變化。
一點。
一點金色的光芒,從朋也的胸口處,浮現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
無數道光芒,如同螢火蟲般,從他身體裡飛出,盤旋升騰,將這片被風雪籠罩的天地,映照得亮如白晝。
那些還未離開的觀眾,全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這是。」
「是光玉的傳說!」
「他成長了。」
一個觀眾喃喃自語。
「就算什麼都沒有了,他還是選擇了面對。」
治癒動畫公司。
沈清悅早已哭得沒有了力氣,她呆呆地看著屏幕上那奇蹟般的一幕,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只有蘇白,平靜地站在所有人的身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你看到了嗎?」
蘇白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沈清悅的耳中。
「奇蹟,從來都不是憑空出現的。」
「它不會降臨在逃避者的身上。」
「那是勇敢者在跨越了所有的絕望與痛苦之後,為自己贏得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