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而過。
治癒工作室所在的302活動室,徹底成了江城美院的傳說。
這裡沒有日夜之分,顯示器永遠亮著光,動畫製作除了人體必要生理活動外,永不停歇。
沈清悅覺得自己快瘋了。
短短几周,她體驗了從天才畫師到流水線女工,再到被魔鬼甲方折磨到精神崩潰的全過程。
蘇白,就是那個魔鬼!
「不行,重畫。」
蘇白的聲音不大,落到沈清悅耳中卻顯得十分冰冷。
他指著屏幕上一張耗費了沈清悅整整兩天的背景原畫。
那是秘密基地的黃昏,光影效果已經拉滿,美到可以當場截圖做壁紙。
「為什麼?!」
沈清悅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這光感,這構圖,我敢說整個美術系,不,整個江城都找不出第二個人能畫得比我好!你到底哪裡不滿意!」
她快被逼瘋了,黑眼圈濃得像是煙燻妝,原本清冷的氣質蕩然無存,只剩下抓狂。
蘇白沒有看她,視線依舊鎖死在屏幕上。
「沒有感情。」
蘇白平靜地開口。
「它美的得像一張照片,沒有溫度。我要的不是好看,是帶給人生動的感覺。」
他抬起頭,目光變得銳利。
「我們正在做一部打破業界常規的動畫,所以我的要求會相當嚴格,希望你能理解。」
「……」
沈清悅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看著蘇白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感到發自靈魂的戰慄。
這個男人,根本不是在做畢業設計。
他是在創造一個真實的世界。
但這也何嘗不是她的追求。
她默默坐下,刪掉圖層,握著數位筆的手指,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顫抖。
這種爆肝與折磨,日復一日。
直到今天,蘇白像往常一樣走進活動室,手裡卻多了一疊厚厚的列印紙。
啪。
他將那疊紙拍在沈清悅桌上。
「最後一部分的劇本和分鏡,你先熟悉一下。」
沈清悅麻木地抬起頭,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這幾個星期,她已經被蘇白的故事徹底俘虜。
那個叫面碼的女孩,那個叫仁太的少年,還有那群被時光衝散的夥伴,仿佛就活在她的筆下。
她對他們傾注了太多的心血,甚至有時候會覺得,面碼就是真實存在的。
她深吸一口氣,翻開了最後一集的劇本。
故事的最後,大家為了實現面碼的願望,放了一枚承載著思念的煙花。
可面碼,卻沒有消失。
「為什麼?」
沈清悅的心揪了起來,她能感覺到仁太的恐慌,仿佛也能聽到面碼帶著哭腔的聲音。
她的視線快速掃過文字,落在了最後的分鏡稿上。
清晨的陽光,灑滿秘密基地外的樹林。
夥伴們終於放下了所有隔閡,開始玩起了捉迷藏。
「藏好了嗎?」
「藏好了哦!」
一聲聲呼喊,一聲聲回應。
直到,面碼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微弱,她的身體,在晨光中開始變得透明。
畫面上,那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那個總是笑著,像夏天陽光一樣的女孩,她的輪廓正在一點點消散。
沈清悅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
她看到了最後一格分鏡。
空無一人的樹下,只留下一地斑駁的陽光,和夥伴們撕心裂肺的哭喊。
【找到你了,面碼!】
【被找到了……】
轟!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
沈清悅手中的數位筆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眼淚毫無徵兆地決堤而下。
最初只是無聲的流淚,緊接著,壓抑了數周的疲憊、委屈、以及被劇情刺穿心臟的劇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嗚……哇啊啊啊——!」
畫室里,爆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聲。
「蘇白!」
沈清悅猛地站起來,通紅的眼眶死死瞪著他,一把將桌上的分鏡稿掃落在地。
「你簡直不是人!你是魔鬼嗎?!」
她指著蘇白的鼻子,聲音嘶啞,破口大罵。
「你把面碼畫得這麼可愛,就是為了最後讓她消失在所有人面前?你把那份友情描繪得那麼美好,就是為了最後親手撕碎它!」
「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她此刻才徹底明白,蘇白口中所謂的治癒,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他要縫合的根本不是傷口,他是在人心上挖一個永遠無法癒合的血洞!
她一邊抽泣,一邊還要按照蘇白的要求,把那些虐心的場景畫得美輪美奐。
每一筆落下,她的心都在滴血。
面對沈清悅近乎崩潰的控訴,蘇白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她稍微平復了一些,才彎腰撿起一張分鏡稿,走到她面前,遞上一張紙巾。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宛如魔鬼的低語。
「正是因為痛,才會被銘記。」
沈清悅的哭聲戛然而止,她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只聽見蘇白繼續用那種不帶一絲感情的語調說道:
「你現在的眼淚,就是觀眾未來的眼淚。」
「一部作品如果不能在觀眾心裡留下任何痕跡,那它就是一堆垃圾。而眼淚,是銘刻記憶最好的工具。」
沈清悅呆住了。
她看著蘇白,又低頭看了看屏幕上那個笑容燦爛,卻即將在自己的筆下永遠消失的女孩。
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
種種情緒在她心中翻湧,卻又不得不承認,這種殘酷到極致的美感,確實能一瞬間擊穿靈魂。
她明白了。
蘇白這個瘋子,從一開始,就不是衝著獎項,不是衝著畢業設計去的。
他是要用一部動畫,給所有人的心上來一刀狠的!
沈清悅脫力地坐回椅子上,撿起地上的數位筆,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她擦乾眼淚,看著蘇白,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蘇老賊!你不得好死!」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頭看向屏幕,含著淚,重新開始勾勒那片註定要承載無數淚水的陽光樹林。
她成為了蘇白這條致郁之路上,第一個受害者。
而蘇白,只是嘴角微微上揚。
接下來,就該讓全世界,都來感受這份治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