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的弧度冷到骨子裡,眼神卻亮得嚇人。
「誰定的規矩?誰說站在山頂上就一定要往更高的地方爬?」
他扶著她的肩膀,讓她靠穩了,一字一頓。
「老子用低音,一樣能把他們全乾碎。」
洛淺魚怔怔地看著他,淚眼模糊中,那張蒼白疲倦的臉,忽然變得比任何聚光燈下的舞台都要耀眼。
她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攥得死緊。
「……你認真的?」
「你什麼時候見我開過空頭支票。」
許青低頭看了一眼她攥著自己衣袖的手——指節發白,指甲深深陷進布料里。
他把她的手掰開,十指扣緊,拉著她走出衛生間。
「去睡覺。明天開始禁聲,一個字都不許說。」
「那我餓了怎——」
「寫紙條。」
「那我想罵你怎——」
「寫紙條。」
「許青!」
「最後一句了,再說扣你一頓晚飯。」
洛淺魚被他拽著拖進臥室塞進被子裡。
她躺在枕頭上,睜著一雙紅通通的腫眼睛,死死盯著許青的背影。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沒回頭。
「三天。給我三天。」
門關上了。
洛淺魚聽見他的腳步聲穿過走廊,消失在書房的方向,緊接著是書房門鎖咔嗒合上的聲響。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沒哭了。
因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次許青把自己鎖在書房裡說「三天」的時候,他寫出來的東西叫做《We Are The World》。
窗外的城市燈火映在天花板上,模糊成一片溫暖的光暈。
洛淺魚閉上眼睛。
嗓子在疼。
滿世界的惡意還在手機里等著她。
聲帶的診斷報告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但她的手心還殘留著他十指相扣時傳來的溫度。
夠了。
......
洛淺魚醒來的時候,書房門還關著。
走廊盡頭透出一絲暖黃的光。
她赤腳踩過木地板,經過茶几時看到上面擺著一碗溫熱的銀耳湯,旁邊壓了張便簽紙。
許青的字跡潦草到令人髮指——「喝完。不許說話。」
洛淺魚端起碗喝了兩口,銀耳燉得軟爛,甜度剛好,顯然不是剛煮的,應該是凌晨某個時間點專門起來熱過。
她把碗放下,撿起便簽紙翻到背面,用指甲在上面劃了一道。
沒有筆。
她回臥室翻出一支眉筆,在便簽背面寫了三個字:「幾點了。」
舉著紙條去敲書房的門。
門從裡面打開一條縫。
許青的臉出現在門縫後面,眼底的血絲比昨晚更密,但精神頭反而亢奮到詭異的程度。
他瞥了一眼紙條,伸手把她手裡的眉筆抽走。
「用這個寫字?你是準備在我臉上畫地圖嗎?」
洛淺魚張嘴想懟,聲帶剛一震動就傳來撕裂般的痛感,她下意識捂住喉嚨,臉瞬間皺成一團。
許青表情變了。
他拉開門把她拽進書房,按在椅子上,從抽屜里翻出一支鉛筆和一沓白紙,啪地拍在她面前。
「從現在開始,想說什麼寫紙條,一個字都不許出聲。」
洛淺魚接過鉛筆,刷刷寫了一行字推過去。
「我手機呢?」
許青把那沓紙條擋回來,指了指書桌最右邊的抽屜,上面掛著一把她沒見過的小銅鎖。
「沒收了。」
洛淺魚的眼睛瞬間瞪圓,鉛筆差點戳穿紙面——「你憑什麼沒收我手機!!!」
三個感嘆號占了半張紙。
許青把這張紙翻過來寫:
「一,你看了評論會生氣。二,生氣會想罵人。三,罵人要出聲。四,出聲聲帶完蛋。五,聲帶完蛋你的歌手生涯完蛋。結論:手機是萬惡之源。」
洛淺魚盯著那五條邏輯鏈,氣得嘴角抽搐,但找不出一個字反駁。
她換了張紙,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豬頭,底下標註「許青」兩個字,推過去。
許青看了三秒,拿起鉛筆在豬頭旁邊又畫了一個更丑的,標註「洛淺魚」。
兩個人在紙上互瞪了半分鐘。
然後許青把那張豬頭紙抽走,換上了一沓厚得誇張的五線譜。
封面上的曲名讓洛淺魚瞳孔劇烈收縮——
《起風了》
但不是她熟悉的那個版本。
調號被狠狠往下拉了將近六度,原本飛揚的旋律線變得沉鬱低回,像一條在河床底部緩慢流淌的暗流。
編曲配置只有三樣東西:大提琴、木吉他、人聲。
洛淺魚一頁一頁往後翻就像在看一份完全陌生的作品。
原曲里那些需要飆上去的高音段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量氣泡音標註、胸腔共鳴記號和極低音區的裝飾音走向。
她翻到副歌段,眉頭擰得越來越緊。
鉛筆刷刷落紙:「這根本沒有爆發點,太平了!副歌唱這麼低觀眾會睡著的!!」
許青接過紙條,看了兩秒,提筆回復。
字跡比她還潦草。
六個字砸在紙面上,力透紙背。
「最高級的爆發是克制。」
洛淺魚愣住了。
許青把鉛筆擱下,又扯過一張白紙,開始寫——這次寫得慢,一筆一畫像在刻碑。
「高音是發泄。你把情緒往上推,推到極限,炸給所有人看。很爽,但聽完就散了。」
「低音是講故事。你把情緒往下沉,沉到骨頭縫裡,讓它在聽眾胸腔里悶住。走不出去。睡覺的時候還在疼。」
「《泡沫》你用高音證明了一次。這回用低音,證明第二次。」
洛淺魚把這張紙條捏在手裡,指節微微發白。
她沒再寫反駁的話,而是翻開五線譜第一頁,指著第三小節的氣泡音標註,在空白處畫了個大大的問號。
許青站起來,走到她身後。
「氣泡音的位置不在喉嚨,在這兒。」
他彎下腰,兩隻手掌從後方貼上她的肋骨兩側。
洛淺魚整個人一僵,鉛筆咣當掉在地上。
「放鬆。」
許青的聲音壓得極低,就在她耳朵後面三厘米的地方震動,「你感受我說話的時候胸腔在怎麼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