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鋸。」
嬴政指著旗艦「祖龍號」那根合抱粗的主桅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鋸一根筷子。
蒙恬舉著那把剛磨出來的巨型雙人鋸,手抖得像帕金森。
「陛下,這可是……龍骨啊。」
在大秦水師的傳統里,桅杆就是船的魂。
鋸了桅杆,等於斷了脊樑。
這船還能動?
「哪那麼多廢話。」
嬴政手裡把玩著那把燧發槍,槍口有意無意地晃過蒙恬的屁股。
「先生說了,這叫……空氣動力學優化。」
「掛著這塊破布,兜風。」
「朕要的是破風。」
蒙恬吞了口唾沫。
他不想屁股開花。
「動手!」
蒙恬一聲怒吼,把氣全撒在桅杆上。
幾十個秦軍壯漢喊著號子,鋼鋸拉動。
木屑紛飛。
「咔嚓——轟!」
屹立了十年的巨型桅杆轟然倒塌,砸在甲板上,激起一片塵土。
周圍的水師士兵齊齊跪地,哀嚎一片,仿佛死了親爹。
章罌蹲在船舷邊,手裡拿著粉筆,在甲板上畫線。
「別嚎了。」
章罌頭也不抬,指了指船身兩側。
「把這塊船板拆了。」
「這裡,還有這裡,打通。」
「把主軸穿過去。」
李斯捧著圖紙,湊過來,一臉便秘的表情。
「先生,這把船肚子掏空了……不會沉嗎?」
「沉不了。」
章罌把煙屁股彈進海里。
「咱們裝的是明輪,不是炸彈。」
所謂的明輪,其實原理跟水車差不多。
只不過水車是被水推著轉。
明輪是推著水讓船跑。
雖然效率不如螺旋槳,但在這種工業基礎為零的荒島上,這是唯一能實現的推進方案。
三天。
整整三天。
荒島上的打鐵聲就沒停過。
為了鑄造那個能帶動千噸巨艦的大型曲軸,章罌把那座高爐燒到了極限。
報廢了三個坩堝。
炸了一次模具。
差點把那個獨眼龍海盜嚇成精神病。
終於。
一套醜陋、粗糙,但充滿了工業暴力美感的傳動裝置,被硬生生塞進了「祖龍號」的肚子裡。
船身兩側,掛上了兩個巨大的木製輪子。
輪子上裝滿了葉片。
看著像兩個巨大的風火輪。
「這就……行了?」
嬴政圍著那個占據了半個船艙的巨大鍋爐轉圈。
這玩意兒比之前那個原型機大了二十倍。
光是那個氣缸,就有一個成年人那麼粗。
「試試。」
章罌擰開閥門。
「加水。」
一桶桶淡水被灌入鍋爐。
「點火。」
爐膛內,原本用來燒烤的優質木炭被成噸地鏟進去。
火焰升騰。
氣壓表(其實就是個帶刻度的彈簧頂針)的指針開始顫抖。
「滋滋滋——」
蒸汽泄露的聲音尖銳刺耳。
密封性還是差點意思,到處都在漏氣。
整個船艙瞬間變成了桑拿房。
「動了!動了!」
李斯指著那根開始緩慢移動的連杆,尖叫出聲。
「哐當!」
巨大的飛輪轉過第一圈。
帶動著兩側的明輪狠狠拍擊水面。
「嘩啦——」
海水被攪動,泛起白色的泡沫。
原本死氣沉沉的巨艦,猛地往前一竄。
站在船頭的蒙恬沒站穩,直接一個狗吃屎摔在甲板上。
「穩住!」
嬴政一把抓住欄杆,身體隨著船身的震動而搖擺。
這種震動,不同於海浪的顛簸。
這是一種持續的、有節奏的律動。
那是心臟跳動的聲音。
是鋼鐵猛獸甦醒的咆哮。
「快!再快!」
嬴政大吼。
鍋爐工(幾個倒霉的海盜)拼命往爐子裡鏟炭。
黑煙滾滾。
直衝雲霄。
沒有帆。
沒有槳。
這艘失去了桅杆的怪船,像一頭瘋牛,頂著強勁的海風,硬生生把速度提了起來。
兩旁的景物飛速倒退。
原本需要半個時辰才能繞過的海角,現在一盞茶的功夫就被甩在身後。
「神跡……」
蒙恬爬起來,顧不上擦鼻血。
他看著兩側飛濺的浪花,腦子裡那些關於「順風逆風」的兵法常識,在這一刻統統碎成了渣。
逆風航行?
這在以前,簡直是痴人說夢。
但現在。
只要有火,有水。
風向算個屁!
「先生!」
嬴政轉過身,一把揪住章罌的領子。
臉上全是煤灰,卻笑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這才是船!」
「以前朕坐的那些,都是棺材!」
「有了此物,朕的大秦水師,何處去不得?」
「蓬萊?瀛洲?哪怕是天邊,朕也能去得!」
章罌被晃得頭暈。
他扒開嬴政的手,指了指那個正在瘋狂吞噬木炭的鍋爐。
「別高興太早。」
「看看你的燃料。」
嬴政低頭。
剛才堆滿船艙的木炭,現在已經下去了一半。
「這麼快?」
嬴政愣住。
「這玩意兒是油老虎……不對,炭老虎。」
章罌踢了一腳空蕩蕩的炭筐。
「木炭熱值太低,燒得快,勁兒還小。」
「要想跑遠路,要想去征服世界。」
「光靠砍樹,你把大秦的樹砍光了也不夠。」
嬴政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剛體驗過這種風馳電掣的速度,再讓他回去坐那種慢吞吞的帆船?
絕不可能!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那燒什麼?」
嬴政急了,「燒油?朕把宮裡的燈油都拿來!」
「那點油夠幹嘛的?炒菜都不夠。」
章罌從兜里掏出一塊黑乎乎的石頭。
這是之前在那個海盜島上,他在火堆旁撿到的。
當時沒在意。
現在想來,那群野人既然能冶鐵,肯定不光是用木頭。
「這叫煤。」
章罌把石頭扔給嬴政。
「黑色的金子。」
「一塊這玩意兒,頂十斤木炭。」
「而且火更猛,勁更大。」
嬴政接住那塊其貌不揚的黑石頭。
手上瞬間染黑。
但他毫不在意,反而像是捧著傳國玉璽。
「哪裡有?」
這一刻。
嬴政的腦子裡沒有什麼環保,沒有什麼碳排放。
只有兩個字:
能源。
「問問你的嚮導。」
章罌努了努嘴,指向那個正蹲在角落裡嘔吐的獨眼龍海盜。
這貨顯然沒適應蒸汽船的顛簸。
嬴政大步走過去。
一把將獨眼龍提起來,把那塊黑石頭懟到他臉上。
「這東西。」
「哪裡有?」
獨眼龍被嚇得一激靈,連吐都忘了。
他看著那塊黑石頭,又看了看滿臉殺氣的嬴政。
顫顫巍巍地抬起手。
指向了西方。
嘴裡蹦出一個詞:
「Black……Rock……Island……」
章罌挑眉。
黑石島?
聽名字就是個好地方。
肯定全是礦。
「蒙恬!」
嬴政把獨眼龍扔在一邊,轉身看向那個已經變成「不鏽鋼戰神」的大將。
「傳令!」
「全軍整備!」
「帶上所有的工兵鏟!」
「帶上所有的麻袋!」
嬴政站在冒著滾滾黑煙的煙囪下,背對著夕陽。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幾乎覆蓋了整個甲板。
手中的秦王劍出鞘,直指西方。
「目標,黑石島。」
「朕不管上面有什麼。」
「有人,就抓。」
「有神,就殺。」
「朕只要那個黑石頭!」
「給朕……」
「挖空它!」
轟鳴聲中,改裝後的「祖龍號」調轉船頭。
巨大的明輪切開波浪,留下一道筆直的航跡。
夕陽將海面染成血紅。
那艘噴吐著黑煙、沒有帆的怪船,像是一頭闖入羊群的鋼鐵暴龍,朝著未知的海域,發起了第一次工業時代的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