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郡,渡口。
江面之上,旌旗蔽日。
丞相李斯站在一艘樓船的船頭,面色凝重。
三十萬大軍封鎖了整個湘山水域,沿岸百里,不見炊煙。
李斯親自坐鎮,強征了南郡所有商船、漁船,編入搜救船隊。
江岸上,十萬大軍枕戈待旦,只等船隻調配到位,便會跟進搜就。
無數秦卒手持戈矛,將所有試圖靠近的黔首驅趕至百步之外。
「近百步者,殺無赦!」
冰冷的命令迴蕩在江風之中。
此次搜救,乃大秦最高機密。
除了李斯與中車府令趙高,以及隨行的玄武衛,無人知曉船上失蹤的,是帝國至高無上的始皇帝。
始皇二十八年,陛下春秋鼎盛,威加四海。
一紙詔令,足以讓天下臣服。
可如今,天塌了。
趙高站在另一艘船的陰影里,望著茫茫江水。
他的臉上沒有李斯那樣的焦慮。
風暴何其酷烈,人力何其渺小。
陛下、蒙上卿、王將軍,生還的可能,微乎其微。
趙高伸出舌頭,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秦這部龐大的戰爭機器,可以沒有蒙毅,可以沒有王賁,甚至可以暫時沒有李斯。
唯獨不能沒有皇帝。
國不可一日無君。
趙高的腦海中,浮現出長公子扶蘇的臉。
剛毅、寬仁,頗有遠見,卻親近那些迂腐的儒生,屢屢與陛下的國策相悖。
若扶蘇登基,他趙高,一個靠著與陛下同為嬴姓趙氏才得寵信的宦官,怕是沒什麼好下場。
他又想起了另一個人。
胡亥。
陛下的第十八子,也是他趙高的學生。
天真,頑劣,卻也最是聽話。
趙高垂下眼帘,嘴角在無人察愕的角落,向上牽動了一下。
或許,這滔天的巨浪,不是天災。
是天意。
……
章罌覺得這三個人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有點好笑。
不就是幾隻大龍蝦和螃蟹嗎。
至於激動得跟猴子一樣在水邊上躥下跳,還差點掉進海里去。
他那個所謂的「活水庫」,不過是利用了潮汐和地形,挖了條溝渠,設了兩個竹柵欄。
技術含量約等於零。
嬴政和蒙毅還好,只是蹲在水邊,對著水裡的生物指指點點,像是參觀水族館的小學生。
王賁那個憨憨,已經脫了鞋襪,捲起褲腿,非要下水去抓那隻最大的龍蝦。
「先生!此物若以茱萸、花椒烹之,必是人間絕味!」
王賁一邊說,一邊流著口水。
章罌懶得理他。
早飯那點白粥,確實不頂餓。
他轉身走到窪地旁一片沙土地上,那裡稀稀拉拉地長著一些藤蔓。
章罌隨手扒開一處鬆軟的沙土,從裡面拽出來一串。
那東西呈紡錘形,表皮是紅褐色的,還帶著新鮮的泥土。
他拿到海邊,隨便沖了沖,然後「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清脆,甘甜,帶著一股植物特有的清香。
汁水很足。
「唔,好吃。」
王賁正在和一隻大螃蟹鬥智鬥勇,鼻子卻靈敏地捕捉到了那股甜香。
他扭過頭,看見章罌正津津有味地啃著一個不知名的塊莖。
肚子裡的饞蟲瞬間被勾了起來。
他放棄了那隻螃蟹,蹚水上了岸,湊到章罌身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先生,你吃的這是何物?」
「紅薯啊。」章罌又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回答。
「紅薯?」
王賁,蒙毅,嬴政,三個人同時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彙。
「你們不會連紅薯都沒見過吧?」章罌用一種看外星人的表情看著他們。
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讓他感覺有些好笑。
土豆,水稻,精鹽,如今又多了個紅薯。
每一樣東西,都能讓他們三人露出一種發現新大陸的表情。
嬴政與蒙毅早已認定,獲救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他們更在意的是,這座島上的一切,能為大秦帶來何種翻天覆地的變化。
之前的土豆與水稻,讓他們看到了大秦糧倉滿溢,鐵騎踏平匈奴的未來。
那張亞麻紙,讓他們看到了大秦文風昌盛,政令通達的盛世。
每多一樣「神物」,他們心中的藍圖就更清晰一分,對未來的期盼就更熾熱一分。
章罌對三道灼熱的注視習以為常,他走到那片沙土地,隨手扒開一處。
他從土裡又拽出幾個大小不一的紅薯,掂了掂,隨手扔了過去。
「喏,嘗嘗。」
王賁一把接住一個,那上面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他看都沒看,只是胡亂在自己那身粗布衣服上蹭了兩下,張開大嘴就咬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響聲。
王賁的動作停住了。
一股清甜的汁水在他的口腔中爆開,那是一種純粹的,源自植物本身的甘甜。
他整個人都愣在那裡,嘴裡嚼動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章罌看他那傻樣,搖了搖頭。
「這東西叫紅薯,耐儲存。」
他以一種農業教授的專業口吻,開始介紹。
「生吃就是這個味,清脆甘甜。」
「要是烤熟了,會變得軟糯,甜味更重,我跟你們說,一個兩三斤的烤紅薯下肚,一天都不帶餓的。」
「而且這玩意兒曬乾了能做成紅薯條,存多久都沒問題。」
章罌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木屋。
「我屋裡還有兩百來斤紅薯干呢,平時當零嘴吃,也能當應急的口糧。」
他又補充道:「這東西渾身都是寶,葉子能炒菜吃,能增強人體免疫,保護視力。杆子能涼拌,根還能當藥材,清熱解毒。」
嬴政和蒙毅聽得一字不落。
雖然什麼「免疫」、「視力」之類的詞彙他們聽不懂,但這不妨礙他們理解紅薯的價值。
嬴政也拿起一個,學著王賁的樣子咬了一口。
口感確實不錯。
他咀嚼著口中的甘甜,問出了那個他最關心的問題。
「先生,此物,畝產幾何?」
章罌正準備再挖一個,聽見問話,頭也不抬地回道。
「哦,這個啊,我種的這片,一畝地大概能收個五千多斤吧。」
「要是土地肥沃些,管理得好,一畝收個七八千斤也不是問題。」
「關鍵是它不挑地,好養活。」
七八千斤。
一畝地。
王賁的身體晃了晃,他嘴裡那口香甜的紅薯,突然變得重若千鈞。
他猛地沖向那片紅薯地。
他跪在地上,用自己的雙手,瘋狂地刨著沙土。
泥土鑽進他的指甲縫,粗糙的沙石磨破了他的手掌,滲出血跡,他卻毫無所覺。
很快,一個碩大的紅薯被他從土裡刨了出來。
他雙手捧著那個沾滿泥土和自己鮮血的紅薯,像是捧著一件絕世的珍寶。
然後,他哭了。
一個在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鐵血將軍,一個戎馬一生的大秦徹侯,此刻捧著一個紅薯,嚎啕大哭。
那哭聲,不帶半點委屈,而是充滿了無盡的狂喜與顫抖。
「神物……」
「此乃……救我大秦萬民的神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