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之後,琥珀色的暖光如潮水般傾瀉而出,灑落了一地碎金。
沈煙跨過門檻,繡鞋落在玉石鋪就的地面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棠溪雪跟在她身後,踏入那片暖光之中。
光影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流淌,潑灑著金色光暈。
下一刻,她聽見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咔嗒聲。
那聲音來自她的腳下,細微得好似枯葉被風碾碎的剎那。
她低頭看去。
門檻內側三寸處,一塊與周圍地面顏色完全一致的玉磚,在她踩過時微微下沉了半線。
那下沉極其輕微,輕得仿佛只是一陣風拂過時地面投下的暗影顫動,若非她恰好低頭,根本不會察覺。
「呵。」
一聲冷笑從前方傳來,帶著壓抑了太久終於得以釋放的暢快。
沈煙轉過身來,暖光勾勒出她唇角那抹得意的弧度。
「這就是你的手段?」
棠溪雪抬起眼,眸光落在她臉上。
「也只能藉助這歸墟宮的機關術罷了。就這點本事?」
「那又如何?」
沈煙被她的目光刺了一下。
又是這副神情。
從白玉京到神藥谷,她永遠是這樣高高在上的神情。
「只要能對付你,不管什麼手段,只要好用就行。」
沈煙低笑了一聲,笑聲迴蕩在大殿。
「那些廢物,連你都拿不下,真是沒用。最後還得靠我。」
「你棠溪雪,也不過如此。」
「你也只敢在我背後動手。」
棠溪雪的聲音不疾不徐,如涼風不帶一絲煙火氣。
「當著我的面,你什麼時候敢這樣說話?」
沈煙的臉色變了變,旋即又恢復了那副志得意滿的笑容。
「此一時彼一時。鏡公主殿下,你還當自己是白玉京那個高高在上的公主嗎?在這裡……」
她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整座大殿。
「在這裡,我這個歸墟宮的聖女說了算。」
風灼的腳步在棠溪雪的身後停住了,靴底碾過地面時帶起一縷極細的塵埃。
「阿雪……小心有詐!」
他的聲音剛出口,那扇玄鐵大門便在身後無聲地合攏了。
沉重的鐵門合攏時竟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只有一股冰冷的氣流貼著地面漫過眾人的腳踝。
門面上的星圖在這一刻齊齊亮起,刺目的銀光如同一面巨大的光網,從門的中心鋪展開來,將整座大殿籠罩其中。
光芒交錯,在殿中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囚籠。
「我就知道!」
風灼咬著牙,赤焰劍在劍鞘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我就知道這女人不安好心。在白玉京的時候裝得楚楚可憐,轉過頭來就是一條咬人的毒蛇!」
「哈哈哈……」
沈煙的笑聲猛地拔高,尖銳得好似一把生了鏽的刀在刮著骨頭。
「那又如何?」
她收了笑,聲音陡然陰沉下來。
「誰讓風小將軍沒能殺掉我。現在,獵人和獵物對調了。」
她抬起手,指尖遙遙指向棠溪雪。
「換我來殺你們。」
「你敢!」
風灼上前一步,赤焰劍已然出鞘三寸,火光映紅了他清俊的側臉。
「沈煙,你敢動她一根手指頭,我風灼對天發誓,必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喲,好大的口氣。」
沈煙歪了歪頭,笑容裡帶著幾分貓捉老鼠的戲謔。
「風小將軍,你連自己都護不住了,還想著護你的公主殿下?真是……」
她拖長了尾音,一字一字地吐出。
「痴心妄想。」
「燃之。」
棠溪雪開口了,只叫了他的字,聲音清冽如泉。
風灼像被澆了一盆冷水,硬生生壓下了翻湧的怒氣,卻仍舊將劍橫在身前,半步不退。
「別離我太遠。」
棠溪雪的目光掃過四周合攏的銀光,眸底不起一絲波瀾。
「阿雪別怕,我會一直在。」
風灼的聲音斬釘截鐵。
「在?」
沈煙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哈哈哈,風小將軍好生天真呢!你在這裡又能做什麼?多添一具屍體罷了。」
風灼沒有理她,只是將目光落在棠溪雪的側臉上,眼底翻湧著說不盡的話。
竹馬小將軍,滿心滿眼都是他的青梅公主殿下。
從年少時起,到如今,到往後,從未改變。
即便此刻被困囚籠,他的目光依然明亮,仿佛只要她在,這世間便沒有什麼值得畏懼。
「刷——」
暮涼動了。
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絲徵兆,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劍鋒無聲無息地掃過空氣,連光線都仿佛被切開了一道縫隙。
死亡的威脅撲面而來,冷得刺骨。
這一劍太快。
快到沈煙的笑容還掛在臉上,她的瞳孔還沒來得及收縮。
劍鋒已經貼上了她的頸側。
只是下一刻,她就被一雙手往後一拽,整個人踉蹌著退了兩步。
暮涼的劍鋒擦過她的脖頸,一縷青絲無聲地飄落在空中。
若是再慢一瞬,那飄落的便不是青絲,而是她的項上人頭。
暮涼的劍,又快又狠。
「小心。」
冷漠的聲音落在沈煙的耳畔。
沈煙旋即猛地回頭。
桑庭柯就站在她身後,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瞳空洞得像是兩口枯井。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吐出的話語沒有任何溫度。
「暮涼。回來。」
棠溪雪的聲音響起。
她第一時間要保證風灼和暮涼還在她護得住的範圍內。
「是,殿下。」
暮涼收劍,退後半步,殺意卻一分未減。
他的目光越過沈煙,落在桑庭柯身上,薄唇輕啟。
「一個死人,也配擋我的劍?」
桑庭柯沒有任何反應。
那雙空洞的眼睛定定地注視著前方,像是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軀殼。
「他不是死人。」
棠溪雪的目光落在桑庭柯身上,瞳孔微微收縮。
「他還活著。」
「桑庭柯,竟然真的還活著。」
「你倒是有眼光。」
沈煙站穩了身形,抬手理了理被劍風拂亂的衣襟,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
「沒錯,他還活著。歸墟宮的手段,豈是你們這些凡夫俗子能理解的?」
「活著又如何?」
暮涼的聲音冷得像一把剛淬過冰的刀。
「能擋我一劍,能擋我十劍嗎?」
「那你試試看啊。」
沈煙退到桑庭柯身後,唇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暮涼,我知道你厲害。可你再厲害,能厲害過這整座歸墟宮嗎?這裡可不止我表哥一個!」
她的話音未落,殿內的燈火在同一剎那熄滅了。
黑暗來得太過突然。
那些原本溫潤如琥珀的暖光齊齊熄滅。
濃稠的黑暗兜頭罩下,壓在每個人的心上。
只有頭頂那面星圖還在流轉著冰冷的銀光,那是黑暗中唯一的眼睛,高高在上地俯瞰著殿中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