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
棠溪雪身形一頓,眸子裡終於漾開了一絲漣漪。
她霍然轉身,衣袂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目光如刀般釘在沈煙身上,一字一頓地追問。
「你說的,可是真的?」
無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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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讓死者復生。
這話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她死寂的心湖,霎時激起了驚濤駭浪。
「千真萬確!絕無半句虛言!」
沈煙見有轉機,哪裡敢有半分遲疑,語速飛快,生怕慢上一瞬就會被那把懸在頭頂的赤焰劍劈成兩半。
「我表哥桑庭柯,還有御世閣主,當初都是死透了的!
屍首分離,身上涼得一絲熱氣都沒有了。
可宮主大人將他們放入無池深處之後,他們便活過來了,與生前一般無二,完好無損。
這也是為何天道使徒對歸墟宮忠心耿耿、絕不背叛的緣故。
他們當中許多人,都是從無池裡走出來的,都欠著宮主大人一條命!」
她怕不夠分量,喘了一口氣又急急補充道。
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還有奉霄閣主花輕晚!
我聽聞她當年死在了北境的漫天風雪之中,根本沒有生還的可能。
北境的冰窟有多冷,殿下應當聽說過吧?
可如今她不也好端端地活著嗎?
她就是從無池之中復生歸來的!
這個殿下親眼見過,總做不得假吧?」
這話一出,棠溪雪怔住了。
她確實見到了死而復生的奉霄閣主花輕晚。
當年北境傳來的消息不會有假,北辰王親自見到母妃去世。
她也曾為那位風華絕代的綺夢長公主唏噓過,嘆息過紅顏薄命、天妒英才。
可那一日在神藥谷之中,花輕晚就站在她面前。
眉目依舊,風姿如故,與傳聞中一般無二。
她親眼見到了花輕晚還活著。
若非親歷,誰會相信這等逆轉生死之事?
原來竟是因為歸墟宮的無池。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便如同冰層下鑽出的第一株春芽,再也壓不回去了。
「歸墟宮之中守衛森嚴至極,外有九幽迷陣,內有天道結界,非天道使徒不可入內。但我可以帶你們進去。」
沈煙眼見棠溪雪神色鬆動,眸子裡終於有了一絲波瀾,連忙趁熱打鐵地保證道。
「我可以帶你們找到無池,可以幫你們救他回來!
你們今日放我一馬,我沈煙對天起誓,從今往後再也不敢對你有半分不敬。
若違此誓,天誅地滅,魂飛魄散!」
「阿雪,小心有詐。」
風灼一雙眸子死死瞪著沈煙,恨不得用眼刀將她活活剜成碎片。
他的赤焰劍遲遲不肯從她頸側移開。
劍鋒上滾燙的殺意隔著一寸肌膚都能灼得人發疼,在沈煙蒼白的脖頸上蒸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女人的話,定然沒幾句是真的。你忘了嗎?她之前還說自己只是路過、發發善心。她這種人,最是狡猾,滿嘴謊話連草稿都不用打!」
「我說的千真萬確,若有半字虛假,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沈煙忙不迭地賭咒發誓,舉起被暮涼用麻繩利落捆住的雙手,做出一個指天發誓的姿態。
她的眼神卻悄悄覷著棠溪雪的反應。
她看得出,棠溪雪想要救那個中了冰鱗詛咒的人。
只要能拿捏住這一點,她就有活路。
「而且,除了我之外,你們誰也不可能找到歸墟宮的所在。
歸墟宮如今換了地界,宮主大人親自布下了遮天大陣。
若無引路人,便是將天地翻個底朝天,也休想窺見其門徑。
崑崙劍仙去了也沒用。」
她這番話說得極有底氣,倒是顯出了幾分價值來。
能把白玉京那麼多權貴子弟迷得神魂顛倒,能讓那些眼高於頂的世家公子對她死心塌地。
沈煙靠的從來就不只是一張漂亮臉蛋。
她懂得什麼時候該示弱,什麼時候該亮出籌碼。
懂得什麼時候該把自己的價值明明白白地擺在對方面前,讓對方知道,殺了她,損失的是對方自己。
棠溪雪沉默良久。
冰淵中的寒風從飛舟的船舷邊掠過,將她的長髮吹得紛亂如絮。
卻吹不散她眼底那一片幽深的寒潭。
她垂在袖中的手收緊又鬆開,鬆開又收緊。
指尖在掌心裡掐出了幾道月牙形的白印。
她想起了楚橋。
想起他在木屋裡嬉皮笑臉地說「姐姐,蜜餞管夠這可是重金誘惑」。
想起他走在雪原上忽然按著胸口、五指收緊、骨節泛白的模樣。
想起他在暗河入口處把路讓出來,笑得眉眼彎彎,眼角卻有一道極細的水光一閃而逝。
想起他說,「下次再來玩,記得多帶點蜜餞。這破地方什麼都有,就是沒甜的。」
他什麼都算好了。
算好了背叛天道契約的代價。
算好了冰鱗覆身的那一刻。
算好了自己會變成冰淵葬土中一具最普通的冰屍。
可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笑著把他們送進了暗河,然後轉身走進了風雪深處。
這樣的一個重情重義之人。
她怎麼能不救。
終於,她緩緩開口。
「我生平最恨的,便是有人騙我。」
她的聲音藏著的寒意,比這冰淵的萬古玄冰還要徹骨三分。
「倘若你今日所說的話有一句是假的。」
她微微俯下身,那雙星河般的桃花眸直視著沈煙慌亂的眼瞳。
棠溪雪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那笑意不達眼底,反而讓人骨子裡發寒。
「那我不介意讓你親身體會一番,什麼叫真正的惡毒。」
沈煙被她這一眼看得如墜冰窟。
渾身汗毛倒豎,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她毫不懷疑,如果自己真的說了謊,棠溪雪會讓她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不是痛快的死,而是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
那雙眼睛裡的平靜,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威脅都更讓人膽寒。
因為那不是一時衝動的憤怒,而是一種深思熟慮過後冰冷的篤定。
她拼命壓下心底翻湧的恐懼,連聲音都不敢抖。
「我說的句句屬實,沒有一個字是虛假的!
若有欺瞞,不必你動手,我自己了斷!
絕不敢糊弄鏡公主殿下!」
「燃之。」
棠溪雪直起身,擺了擺手。
風灼這才不情不願地將赤焰劍,從沈煙的脖頸旁挪開寸許。
劍鋒離開時在她頸側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細密的血珠滲出來,在寒風中瞬間凝結成暗紅色的冰粒。
「你最好老實點。」
他收劍入鞘,卻依舊將沈煙牢牢盯住。
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隨時準備撲上去將她撕碎。
「但凡讓小爺發現你在耍什麼花招,這劍下一次就不會只劃破皮了。」
沈煙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胸腔里那顆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砰砰砰地撞著肋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她方才當真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瘋子!都是一群徹頭徹尾的瘋子!」
棠溪雪他們果然是反派天團!
一個個都沒有一點心慈手軟的人性!
她身邊都是一群瘋狗!
太可怕了!
那鋒刃貼上脖子的觸感冷得刺骨,冷得她到現在都還在打顫。
脖子上那道血痕被寒風吹得生疼,但她連抬手去捂都不敢。
棠溪雪轉過身,望向艙外那片蒼茫的風雪。
垂在袖中的那隻手,終於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無池……當真有復生之能嗎?」
她低聲自語,被風吹散了嘆息。
「倘若這世間真有這樣一處地方,能夠將散去的魂魄重新聚攏,將冰冷的屍骨重新溫熱……
那是不是意味著,阿橋還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