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橋低頭看了看腰間那枚殘缺的銅錢。
那枚銅錢很舊了,邊緣磨得發亮,中間缺了一角。
裂口參差的一角泛著溫潤而持久的光,那是被手指摩挲了太多次才會有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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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潤如玉,卻又比任何玉石都更加珍貴。
他想起了年少逃荒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小,瘦得像一根柴火棍。
餓得皮包骨頭,蜷縮在路邊的草垛里等死。
身邊沒有一個人,連野狗都懶得看他一眼。
因為他的身上已經沒有一絲肉了。
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死在那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路邊,變成一堆無人收殮的白骨。
然後有一個少女路過。
「咦?這裡有人。」
她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憐憫,沒有嫌棄。
她把他當成了一個人,而不是一堆可以視而不見的垃圾。
「你會活下去的,打起精神呀。」
她給了他一碗粥。
那碗粥很稀,米粒都數得清,但在他手裡重得像一塊黃金。
那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粥的溫度透過碗壁傳到他的手心裡。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還活著,還值得被這個世界溫柔以待。
「我這次出來,身上只剩這些錢了,你小心藏好。」
她還給了他一袋銅錢。
那袋銅錢後來還是被人搶了。
那些人把他按在地上,把銅錢從他懷裡掏出來。
他拼死掙扎,指甲在地上抓出十道血痕。
嘶吼聲驚飛了滿樹的烏鴉。
他拼死才搶回最後一塊,卻在爭搶中磕碎了一角。
那一聲脆響至今仍在他耳畔迴蕩。
他把那枚殘缺的銅錢攥在手心裡,直到掌心的皮膚被銅錢的邊緣割破。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鬆開過手。
棠溪雪不記得自己從前隨手搭救的小乞丐了。
她幫過太多人,救過太多命,她不可能每一個都記得。
那些被她從絕境中拉起來的人,在她漫長的生命里只是一個個模糊的身影。
她甚至記不住他們的臉。
但他卻記得她。
那碗粥的溫度,那袋銅錢的重量,那個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他記得清清楚楚。
每一個細節都刻在他的骨頭裡。
像是被烙鐵燙上去的印記,永遠也無法抹去。
所以他違背了歸墟宮主的命令,決定為他們指路。
他選擇了那碗粥的溫度,而非天道契約的冰冷。
「老子不樂意。」
他說。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無可撼動的篤定。
猶如這冰淵深處最堅硬的那塊玄冰,任憑風刀霜劍千百年,紋絲不動。
語氣里沒有慷慨赴死的激昂,也沒有被迫屈服的悲憤。
更沒有任何向誰邀功的意思。
他只是不樂意。
「在這裡,我才是王。這是我的地盤,我的規矩。」
冰鱗又震動了一下。
那聲音沉默了很久。
冰淵裡的寒氣在楚橋的睫毛上凝成了霜,一根一根地變白。
久到他以為它已經離開了。
然後那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平的,冷的,不帶任何感情。
卻像一把沒有溫度的刀,緩緩地刺進他的胸口,然後在心臟最柔軟的地方轉了一圈。
「楚橋,你可真是個瘋子。你知道背叛天道契約的結果。
你知道那片鱗一旦開始生長,就再也不會停止。」
「那又如何?老子輪得到你來評價?」
楚橋按著胸口的手猛地收緊,胸腔深處傳來的撕裂感越發明顯。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一寸一寸地生長。
從骨髓里鑽出來,將他的骨肉撐開,將他的呼吸截斷。
一片冰鱗。
從他自己的掌心裡長出來的,邊緣嵌進皮肉,連著血絲。
如同一顆種子在他的血肉里生了根,發了芽,終於破土而出。
那些邊緣參差不齊地扎進他的皮膚里,每動一下都是鑽心的疼。
鱗片通體透明,泛著幽藍的光,和昨夜那些冰屍身上的一模一樣。
那是背叛天道契約的代價。
當鱗片覆蓋他全身的那一刻,他就會成為這冰淵葬土之中,一具最普通的冰屍。
「呵。」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片冰鱗,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啞,像是在嘲諷什麼。
可那枚殘缺的銅錢還在。
在他腰間,安靜地垂著,泛著溫潤而持久的光。
和昨夜那道金符的光芒一樣,都曾照在他身上。
「姐姐……」
他低聲說。
「下次可別掉下來了。」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正在被冰鱗覆蓋的手。
第一片,第二片,第三片。
它們從掌心裡鑽出來,從指縫間擠出來,沿著手指一路向上蔓延。
他笑了笑,彎起那雙眼有光,很微弱卻固執地亮著。
「畢竟,下次我可沒有辦法,再為你們指路了。」
他轉過身,朝著冰淵深處走去。
來時的腳印還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從暗河入口延伸向那座小木屋的方向。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一個深深的印記,那印記里混著幾滴暗紅色的血。
在潔白的雪地上洇開,像是一朵朵在寒冬里綻放的梅花。
身後是冰淵,前方也是冰淵。
天地蒼茫,萬籟俱寂,只有一個孤獨的背影,在無邊無際的冰原上越走越遠。
暗河的水聲潺潺,仿佛是來不及說出口的告別。
「我身即碑鎮萬魂,以骨燃燼三尺冰。」
「蒼生不受天道憐,且盡殘血沸寒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