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沒有腳步聲。
沒有敲門聲。
甚至連呼吸聲都沒有。
那個不知是人是鬼的東西,就在門外。
安靜得仿佛不存在,又確確實實存在著。
貼在門板之外,與屋內的人只隔了一層薄薄的木板。
「有人?」
棠溪雪用口型向他詢問。
那兩個字無聲地落在空氣里,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有楚橋看到了。
楚橋緩緩搖了搖頭。
他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只吐出幾個字。
「放心,不是人。」
棠溪雪看到了。
他說話的時候,握著骨刀的手又攥緊了一分,刀柄上的粗麻繩深深勒進掌紋。嘴上開著玩笑,眸底卻是嚴肅的。
他的目光轉向那扇緊閉的木門,眸子裡映著門縫中透進來的黑暗。
爐膛里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仿佛被一陣看不見的風壓低了頭。
火芯劇烈地搖晃,牆上的影子也跟著一陣扭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攪亂了形狀。
暮涼早就已經睜開了眼。
他握著腰間的佩劍,悄無聲息地起身,貼到了窗邊。
他的腳步輕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連腳下的獸皮都沒有被踩出褶皺。
「會是什麼在外面?竟然沒有任何心跳和呼吸。」
窗戶被獸皮封住了,看不到外面,但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不是尋常的戒備,而是出鞘前的預備。
他可以用五感之外的東西去探知。
外面有什麼東西在站著,沒有活物該有的任何氣息。
可它就在那裡。
一種沉甸甸的存在感,像是冰壁本身有了脈搏。
「敵襲?」
風灼也警惕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身體從熟睡到完全清醒只用了不到一息,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沒有半分剛睡醒的朦朧,只有被無數次戰鬥磨礪出的本能。
他的手已經摸向了枕邊的赤焰劍。
他沒有遲疑,直接翻身半跪,將棠溪雪擋在自己身後。
「我就說今晚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話。果然,該來的還是來了。」
棠溪雪懷裡的小白貓銀空,頓時有些炸毛。
它的脊背弓起,尾巴蓬鬆了一倍,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嗚聲。
那雙碧藍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門的方向,瞳孔縮成一條細縫。
但他們沒有輕舉妄動。
楚橋是這裡的東道主,他讓大家別出聲,他們便沒有發出什麼大動靜。
只是各自屏息,握緊了武器,身體繃成待發的弓弦。
「嘎吱……」
門外突然響起了指甲刮撓木板的聲響。
那聲音又尖又細,好似是有人用凍僵的指尖一寸一寸地划過門板,指甲嵌進木紋的凹槽里,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棠溪雪握著雪魄扇站起來。
她的呼吸依舊平穩,桃花眸中沒有任何恐懼,只有冷靜審視的光。
「這不請自來的客人,倒是熱情,看來你魅力十足。」
她看了楚橋一眼,開口傳音,語氣裡帶著調侃。
「姐姐,你這話可說錯了,它們明顯是被姐姐吸引來的。」
楚橋嘴上回著話,手上動作卻毫不含糊。
他的手法極快,三根松木同時架進爐膛,交錯疊放,留出最大的通氣縫隙。
火焰重新躥高,將屋內照得亮堂了一些。
可就在這一刻,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恐怖陰森的寒氣席捲而來。
那寒氣不是從門縫裡鑽進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像是整座冰淵都在往這間小屋裡吐氣。
爐膛里的火焰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如果不是楚橋添柴及時,那火焰可能瞬間就熄了。
「是一些不乾淨的東西來了。」
楚橋無聲地對他們說道。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神色近乎冷酷,卻還不忘補上一句。
「數量不少。看來我家來了貴客的消息,眾所周知了,這是組團來參觀了。」
「來的東西越來越多了。」
棠溪雪傳音給幾人。
她的感知如潮水般鋪展開來,越過木屋的牆壁,觸碰到屋外的黑暗。
然後她感覺到了。
外面的冰天雪地之中,僵硬拖行的腳步聲,越來越多。
從四面八方,從冰淵黑暗的冰隙之中,從那片冰淵的深處,無數東西正在爬出來。
它們的動作僵硬而緩慢,像是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自己的四肢。
可它們的數量太多了,多到雪地上那些拖行的腳步聲匯聚在一起,變成一種低沉持續不斷的摩擦聲,像是整座冰淵都在震顫。
「它們怕火焰和光。」
楚橋小心地護住了爐火。
他的身體擋在爐膛前面,用自己的背脊擋住了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寒氣。
可寒氣越來越重,他的眉梢凝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睫毛上掛滿了細密的冰珠。
他不斷地添柴,將松木一根接一根地塞進爐膛,可那火焰卻在一點點縮小。
他的額間滲出冷汗,那汗水剛冒出皮膚就被凍成了冰珠,掛在額角。
「今晚的客人有點熱情過頭了。」
他咬著牙擠出一個笑。
「我這兒廟小,真裝不下這麼多。」
暮涼已經走到了門邊,手按上了門閂。
風灼緊隨其後,手腕一轉,從門後取下了自己的佩刀。
兩人對視一眼,無聲地達成了一致。
與其在這裡等火熄滅,不如殺出去。
他們是戰士,戰士的宿命不是在角落裡等死。
可楚橋敏捷地擋在了門前。
他站在暮涼和風灼面前,雙臂張開,脊背緊貼著門板。
那張總是嬉皮笑臉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不容反駁的嚴肅。
他朝他們搖了搖頭,動作緩慢而堅決。
「不能去。」
他的口型清晰得不需要任何解讀。
「我知道你們很能打,但外面那些傢伙不講武德。它們打架不按套路來,你砍它一刀,它碎一地,然後拼起來繼續跟你打。」
「這誰受得了?我試過,差點累死。」
外面那些東西,刀槍不入,根本殺不死。
一旦蜂擁而至,那將是一場可怕的災難。
他在這裡住了這麼多年,試過無數次,用刀砍過,用火燒過,用冰砸過。
它們碎了會重新拼起來,斷了會重新接上,被燒成灰燼也會在第二天的夜裡重新站在雪地上。
「它們是這片葬地的囚徒,而囚徒是不被允許解脫的。死了還要當值,比我還慘。」
這個屋子,是唯一的安全屋。
「只要不出去,只要火還亮著,它們就不會輕易破門。」
楚橋伸手指了指門上一個小小的位置。
那是一個特製的洞,拇指粗細,被一塊可以轉動的小木片遮擋著。
他把木片轉開,示意暮涼和風灼可以看看外面。
「來,免費參觀。外面那群傢伙雖然長得寒磣,但勝在數量多,場面還是很壯觀的。出去之後可以跟人吹噓,老子被幾百隻冰屍圍觀過。」
「小爺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在裝神弄鬼。」
風灼湊了過去,將眼睛貼在那個小洞上。
他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當他真正望出去的時候,看到的東西卻讓他愣住了。
他看到的是一片漆黑。
不是夜色,不是風雪,而是一種純粹毫無雜質的黑。
那黑色在緩緩蠕動,像是一團被凝固的墨汁里有什麼東西在游弋。
「阿橋,你這個洞是不是堵住了?我什麼都看不見,就一團黑。」
他傳音詢問。
楚橋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一把將風灼從門邊拽開,自己貼上去看了一眼。
然後他轉過頭來,面色沉了下去。
可即便在這時候,他的語氣依舊帶著一種荒謬的幽默感。
「恭喜你,風大哥。你剛才跟外面那位來了個深情對視。」
「莫非是外面的東西,也在看裡面……」
風灼想到自己方才看到的,可能是那東西的眼珠子。
那團緩緩蠕動的黑暗,是一隻瞳孔。
他整個人都麻了,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竄天靈蓋,手臂上的汗毛根根倒豎。
「嘶!這真的太陰間了!」
他不怕千軍萬馬。
在北疆的戰場上,面對敵軍的鐵騎他都不曾後退半步。
可對於這些不是活物的東西,對於這些死後還要從冰層里爬出來的存在,他還是有些犯怵的。
但他沒有後退。
他反而往前邁了半步,將棠溪雪更完整地擋在自己身後。
他手中握劍,就是為了守護她。
怕歸怕,可怕的不是自己死,是怕護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