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雪望著他,取出幾樣東西,一一放在桌上。
一袋精米,幾包肉脯,一套厚實的棉衣,還有一床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被。
「那我們用這些物資,跟你交換這個消息。你看如何?」
楚橋的目光在那幾樣東西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她,眉毛挑了起來。
「姐姐,你這是來冰淵遊山玩水的?隨身帶這麼多東西?」
「出門在外,有備無患。」
棠溪雪不疾不徐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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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橋伸手摸了摸那床棉被,指尖在厚實的棉絮上按了按,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他在這冰淵裡住了不知多少年,蓋的是獸皮,墊的是乾草。
寒冬最冷的時候只能往爐膛里多加幾塊柴。
一床棉被。
對別人來說或許不算什麼,對他來說,卻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但他只用了不到半息就把那絲波動壓了下去,重新掛上那副嬉皮笑臉。
「成交!姐姐真是上道,沒問題,包在我身上,親自帶你們過去。」
「不過……」
他話鋒一轉,豎起一根手指。
「那暗河可不簡單。水流急、岔路多,還有一段要潛水才能過去。你們三位,水性如何?」
「我沒問題!」
風灼拍著胸脯,聲如洪鐘。
「北疆的冰河我都游過,這點暗河算什麼。」
暮涼點了點頭,惜字如金。
「可以。」
棠溪雪放下茶碗。
「我也不妨事。」
冰天雪地的暗河對於旁人來說,或許是不小的挑戰,甚至還極其危險。
但對於她來說,危險是在可控範圍的。
畢竟,她有著司星懸贈予她的避水珠。
避水珠在身,縱是萬丈深淵,亦如閒庭信步。
原本棠溪雪可以讓風雪銀龍星覓從上空試試。
但她想到星覓之前受了傷,元氣未復,不願意讓他再冒一絲風險,所以連提都沒提此事。
她的龍,她自己護著。
楚橋的目光在三人臉上轉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
「行,那就這麼說定了。等這陣暴風雪稍歇,我就帶你們去。今晚你們先在我這兒歇歇腳,養足了精神,明天好趕路。」
他說著,站起身來,從牆角拖出幾張獸皮鋪在地上,動作利落得不像是在鋪床,倒像是在搭什麼機關。
獸皮一張張鋪開,厚實的皮毛在火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澤。
雖然不如棉被柔軟,卻自有一股原始而粗獷的暖意。
「屋子小,別嫌棄。獸皮雖然不好看,但暖和是真的。你們睡這邊,我睡爐子邊上就成。」
「你一個人住,怎麼備了這麼多獸皮?」
棠溪雪問道。
楚橋的動作頓了一下。
「以前打過一頭熊。皮子太大,做衣服穿不完,就留著當鋪蓋了。」
他頭也不抬,語氣隨意,仿佛只是在說今天吃了什麼。
暮涼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打熊。
一個人。
那頭熊的皮子鋪開來幾乎占了大半間屋子,能長出這等皮毛的靈獸,定然非常龐大。
而這個看起來瘦弱伶仃的少年,獨自一人,赤手空拳,把它變成了鋪蓋。
他的實力並不弱。
甚至,可能還很強。
暮涼垂下眼瞼,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木凳往棠溪雪的方向又挪了半寸。
這龍巢冰淵之下,並不安全。
棠溪雪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望向屋外。
風雪仍在翻湧,暮色已經壓了下來,將漫天素白染成一片灰藍。
冰壁上那些蛛網般的裂紋,在昏光中泛著幽邃的冷芒。
這間木屋立在萬載冰淵的最深處,像一顆被世界遺忘的棋子,卻燃著一豆執著的燈火。
「阿橋,我們不能連夜走嗎?」
風灼性子急,忍不住開口問道。
這地方他住是沒什麼,他在軍營住慣了,雪窩子草堆里都能倒頭就睡。
但他家阿雪可是自小金尊玉貴,錦衣玉食,怎麼能吃這種苦?
他是寧可自己吃苦受累,都捨不得他的阿雪遭一點罪的。
「風兄,你看外面快要天黑了。」
楚橋往窗外努了努嘴,語氣裡帶著一絲過來人的篤定。
「你是不知道,這龍巢冰淵的夜晚可是非常寒冷的。白天的冷已經夠受的了,到了夜裡,氣溫能再降一半。更別說……」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只是笑了笑。
「反正夜裡趕路,划不來。」
他說的輕描淡寫,可棠溪雪卻從這屋內的各種獸皮猜出了弦外之音。
熊皮、鹿皮、狼皮,還有幾張她叫不出名字的皮毛堆在牆角。
每一張都鞣製得整整齊齊,每一張背後都是一次搏殺。
這裡除了沒人,別的東西可一點也不缺,比如凶獸。
但能在這裡活下來的人,比凶獸還凶。
「不過趁著還沒完全天黑,我們可以去撈點魚。」
楚橋從牆角拿起一套簡單的自製捕魚工具,一根打磨得光滑的獸骨叉,幾張藤蔓編成的網,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姐姐,外頭冷得很,你要不就在這裡休息?等我們撈了魚回來給你燉湯喝。」
他招呼了風灼,準備去外面撈魚。
對於他來說,這就是接待貴客的最高規格了。
「無妨,我也去看看。」
棠溪雪放下茶碗,站起身來,眼底閃過一絲興味。
「撈魚聽起來很有意思。」
她素來是聽勸的,既然楚橋說了夜裡不方便趕路,那他們明天出發也一樣。
左右她已經向外界報了平安,哥哥他們也不會太擔心。
海皇星遇確實靠譜,在接到消息之後,第一時間就通知了月瀾衛,讓他們原地休整。
他則派出了天星衛前來接人,天星衛以速度見長,由他們來接應最為妥當。
月瀾衛的統領月中天,已經鬱悶到了極點。
他坐在臨時搭建的營帳中,額角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可那臉色比傷口還難看。
「怎麼如此倒霉?我們月瀾衛是註定接不到女帝陛下是吧?」
每次他來接女帝陛下,總是不順利。
上次是被星瀾衛截胡,這次是龍捲風,下次不知道又是什麼。
「每次都是白墮來接……他真是好福氣!」
等天星衛統領白墮到了,不知道又要笑話他多久。
那個姓白的臭小子,笑起他來從不留情面。
不過得知女帝陛下平安,他那口懸在嗓子眼的氣終於吐了出來,這才開始處理自己額角的傷勢。
冰淵龍巢之中,暗河旁。
棠溪雪攏著斗篷站在冰面上,身旁不知何時多了一隻雪白的小貓。
銀空蹲在她腳邊,蓬鬆的尾巴在地上輕輕掃了掃,一雙碧藍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片陌生的冰淵。
「這冰淵什麼時候還有狸奴了?」
楚橋聽到了貓叫聲,疑惑地回頭看了一眼。
那貓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蹲在冰面上像是和這片冰雪世界融為了一體。
可那雙碧藍的眼睛卻靈動得過分,不像是尋常狸奴該有的神采。
「它是我的狸奴,我們是一起來的。」
棠溪雪解釋了一句,銀空配合地蹭了蹭她的裙角。
楚橋盯著銀空看了兩秒,收回了目光。
「哦,既然是跟著姐姐來的,那就沒事。不然可得當心。」
他沒說到底要當心什麼,總之不會是什麼好的。
然後他彎下腰,警惕地掃了四周一圈。
那雙總是盈滿笑意的眼睛,此刻銳利如鷹隼。
從冰壁上每一道裂紋掃過,從暗河下游的幽暗處掠過,確認暫時安全之後,才直起身來。
「就這兒了。這底下的魚最多。」
他從腰間取出一個尖銳的石錘,錘頭是用冰淵深處最硬的玄鐵石打磨而成,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楚橋掄起石錘,朝著冰面悍然砸下。
「咔嚓——」
石錘落下,聲如驚雷。
那不知凝結了多少萬年的冰層,那厚得連暮涼的刀都未必能一擊劈開的冰面,在石錘的落點處驟然碎裂。
裂紋如蛛網般向四面八方蔓延,發出連續不斷的脆響,如同有人在冰層深處擂響了一面巨鼓。
「嗯?」
棠溪雪在見到他看似輕鬆砸開冰層的時候,就露出了詫異之色。
這一錘看似隨意,卻蘊含著驚人的力道。
更讓她在意的是,那股力量被控制得極為精準,沒有一絲一毫外泄。
只碎了該碎的地方,周圍的冰面紋絲不動。
舉重若輕,收放自如。
這不是蠻力,是千錘百鍊之後的掌控。
「喲,這麼簡單啊,我還以為這冰層多厚呢——」
風灼的話音,在看到冰層厚度的時候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嘴巴張成了一個圓形,後半截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這冰層的厚度,足足有十米。
十米厚的玄冰,被一錘砸穿了。
這代表楚橋的實力強得可怕。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他出手的時候沒有靈力波動,沒有真氣外泄。
甚至站在他旁邊的風灼都沒察覺到任何異常。
就那麼一錘。
樸實無華的一錘。
這要是砸在腦瓜子上,不是一砸一顆小腦瓜嘛?
風灼頓時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
「阿橋,這、這麼猛嗎?」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都有些發飄。
原本以為是個瘦弱的小可憐,獨自困在冰淵裡孤苦伶仃。
結果,好傢夥,誰家好人一錘子能砸穿十米玄冰?
他風灼在北疆打了那麼多年仗,見過的猛將不在少數。
可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楚橋究竟是幾品境界?八品?還是……九品?
總不可能更高吧?
他才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