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雪看著臉紅如桃花的少年將軍,眼裡先是驚訝,最後化作一抹溫柔的寵溺。
「燃之。」
她朝他招了招手。
「過來。」
風灼愣了一下,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榻邊。
「阿雪,我來了。」
他在榻邊站定,身量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站得筆直如松,卻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坐下還是該站著。
「接下來,我該做什麼?全聽阿雪吩咐。」
他眼巴巴地望著她,帶著毫無保留的信任。
他離得近了,身上那股皂角混著少年體溫的熱氣便撲面而來,像一團移動的小火爐。
「坐吧。」
棠溪雪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指尖冰涼,像一塊剛從雪水裡撈出來的玉,觸及他滾燙的手背時,兩個人都微微一怔。
他的皮膚太燙了,燙得她的指尖像是被烙了一下。
而她的手太涼了,涼得他心口一緊,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阿雪,你的手怎麼還是這般涼!」
風灼坐在榻邊,反手握住她的手,將她的兩隻手都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他的手掌寬大而滾燙,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熱意,指腹上還有多年握槍磨出的薄繭,粗糲糲地蹭過她的手背。
「身體不好,就在白玉京好生養著,等好了再出來嘛。不然我真的很擔心。」
他低下頭,將她的手捧到唇邊,哈了一口熱氣,然後又搓了搓。
那動作笨拙又認真。
「燃之,我有正事要辦呀。」
棠溪雪溫柔耐心的給他解釋。
對於這位小竹馬,她格外偏愛,對他素來寵溺,從未給過冷臉。
「燃之不是也在北疆嗎?那裡那麼冷,你能適應嗎?」
風灼抬起頭,那雙亮晶晶的眸子裡寫滿了心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阿雪,我不怕冷。我在北疆打仗的時候,大雪天也能赤著胳膊練槍。」
「可阿雪你不一樣,你就該被金尊玉貴的呵護著,不該承受風霜。」
他說得理所當然。
他能扛的,她不用扛。
他有的,她都有份。
「我把熱氣分給你,你就不冷了。」
棠溪雪望著他,沒有說話。
她的指尖在他滾燙的掌心裡,一點一點地被捂熱。
她的體寒自小就是如此,被窩睡到半夜才能暖透。
此刻,他的體溫像一團灼灼燃燒的烈焰,透過掌心傳過來,一路暖到了她的心口。
「那便上來吧。」
棠溪雪鬆開他的手,朝榻里挪了挪,留出一方位置。
然後她拍了拍身邊的被褥,看了他一眼。
「不是說,要暖榻麼?」
「嗯。」
風灼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那動作用力得像是在接一道軍令。
他小心翼翼地上了榻。
他鑽到被子的另一側,將自己縮成一個儘量小的形狀,脊背挺得筆直,不敢挨她太近。
他的體溫透過錦被,像一隻燒得正旺的火爐被塞進了冰冷的被窩裡,溫度蹭蹭地往上漲。
棠溪雪重新拿起一本治國策論的書籍看了起來。
她能感覺到身側的風灼,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木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可那股熱氣卻不安分,從他的身體裡源源不斷地散出來,鑽過錦被,兩人之間隔著的那段距離,暖烘烘地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
她的燃之,可比湯婆子好用多了。
「阿雪。」
風灼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
「我暖和嗎?」
棠溪雪翻了一頁書。
「嗯。很暖和。」
風灼彎了彎唇角,臉上綻開一個無聲的笑,甜得像是偷吃了一整罐蜜糖。
他側過身,將臉埋進錦被裡,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宛如森林之中的小狼。
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就覺得無比滿足。
她在他身邊,他渾身上下都是熱的。
他可以把自己的體溫分給她,分一輩子。
他悄悄往她那邊又挪了一寸。
他的手臂貼上了她的袖角,體溫透過薄薄的寢衣傳過來,像一團無聲無息蔓延的火焰。
棠溪雪翻書的手頓了一瞬,隨即繼續翻過一頁。
她沒有躲開,縱容了他的小動作。
廊下,棲竹目瞪口呆地看著風小將軍偷偷進了正殿,然後就沒出來。
他手中的食盒差點掉在地上。
「完了完了完了,那位風小將軍進了天醫大人的寢殿,居然留宿了!」
他轉身就往折月宮的方向狂奔,腳底打滑差點摔了個跟頭。
「主上!大事不好了!您的情敵在偷家!」
折月宮中,司星懸正靠在床頭,手中拿著強身健體的醫書,翻來覆去地看著。
心裡還在盤算著明天怎麼給那兩個情敵下藥,是下在早膳的點心裡,還是下在茶水裡,還是雙管齊下。
毒是不能毒死的,但也不能讓他們太舒坦。
忽然就聽到棲竹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帶來了一個足以讓他當場氣哭的消息。
他的手指驟然收緊。
「風小狗——」
他的眸子在黑暗中閃過一絲幽冷的光,然後他掀開被子,披上外袍,連鞋都沒穿好就朝長生殿正殿跑去。
棲竹在後面追:「主上,您慢點!您的鞋——」
「閉嘴。」
司星懸頭也不回,聲音冷得像懸星城地底的幽泉。
偏殿裡,晏辭站在窗前,負手望著長生殿正殿的方向。
「燃之啊燃之,你還真是風風火火。」
「只是你當真覺得,在司星懸的地盤上,能成功侍寢麼?」
「那瘋批也是個混不吝的主兒……」
他沒說完。
後半句話被摺扇展開的聲音蓋過了。
月光落在他銀灰色的長髮上,將他整個人籠在一片清冷的光暈里。
他就那樣站在窗前,摺扇輕搖,不急不躁。
有人喜歡衝鋒陷陣,有人喜歡運籌帷幄。
而他,不急。
夜還很長。
長生殿正殿裡,棠溪雪放下醫書,吹滅了最後一盞燭火。
黑暗中,她能感覺到身側那個少年的存在感被無限放大。
他的體溫,他的呼吸,他偶爾翻一下身時錦被摩擦的窸窣聲。
她的手腳還是涼的。
可他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滲透過來。
像春野之火,無聲無息地燒盡了整片荒原。
她閉上眼睛,緩緩開口。
「燃之。」
「嗯?」
「明日醒來,若是被窩還是熱的……」
她聲音裡帶著一絲將睡未睡的慵懶。
「那便是你的功勞。」
黑暗中,風灼的眸子一亮。
他側過身,望著她模糊的輪廓,用目光在黑暗中描摹她的眉眼。
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可他不敢動。
他怕一動,這個夢就碎了。
他閉上眼睛,默默地說了一句。
「阿雪,你就算是冰雪,我也會把你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