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顧惜。
什麼……？
而顧惜大概是說累了，不再繼續說了，而是脖頸一仰，把杯中最後一口茶飲盡。
姿態里，依舊有幾分屬於警察的利落。
而他的懷裡，銀髮少女正一動不動地縮著。
銀髮把她的臉蛋都遮得嚴嚴實實，方奇看不清她的表情……
可偏偏有一小撮紅芒，正從髮絲的縫隙里漏出來！
一下、一下地閃！
她在算。
他的小病嬌，正在用她那顆忘記了一切的小腦袋，拼命地、用力地，計算著什麼。
顧惜放下茶，抬起那雙淺棕色的眸子，看向他。
」方奇，我知道的，你聽不懂，你現在一定很茫然。」
她頓了頓，視線落向他懷中埋著頭的銀髮少女，語氣不自覺地放輕了幾分。
」我想……璃光現在，肯定也和你一樣茫然。」
」……」
可不是嗎？
方奇在心裡苦笑。
他現在和璃光兩個人，都是丟了記憶的笨蛋！
還真是一對苦命鴛鴦啊……
他還在心中自嘲，忽的懷裡忽然空了！
璃光動了。
溫軟的身軀從他懷裡緩緩掙開，撐起身子就站了起來。
方奇愣了一下，下意識抬頭去看她。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赤瞳還在一下一下地閃著，看向顧惜。
但她不僅沒有對顧惜說的那些話流露出半點疑惑，反而她微微躬身……
伸手端起了顧惜面前那隻已經空了的茶杯。
」顧惜小姐。」
聲音輕柔乖順。
「璃光這就去給您倒新茶。」
說完，她轉身朝著廚房走去。
方奇的目光下意識地追了過去，看向她終於露出的表情……
啊！
他眨了眨眼。
因為從側後方，他能看到她的臉蛋……琥珀瞳還蒙著一層茫然的水光，軟軟又朦朧。
可她的嘴角，卻勾著一抹熟悉的笑！
那種……
忍不住翹起的，略顯誇張的笑！
……咦？
方奇的心猛地就是一跳！
啊，難道說……！！
他整個人瞬間就從沙發上彈起來半截，差點就要衝過去！
難道說，璃光恢復記憶了？！
璃光你……！
……不對。
他怔怔地看著璃光走進廚房的背影。
不對，不對不對。
……璃光要是真恢復記憶了，她還給「客人」倒什麼茶呢？
她早就一個飛撲把他按在沙發上，抱著他猛親上來了！
然後哭唧唧說上周目她強迫主人斷指，簡直罪大惡極罪該萬死了！
「……唉。」
方奇又緩緩坐了回去，失落地嘆息。
他似乎是明白了，現在璃光的思想，很簡單呢。簡單得可怕。
她的腦子裡，現在只有他。
顧惜講的那些太複雜了，她沒有那些記憶，哪怕有個赤瞳的算力，也根本想不明白。
她懶得去想，她只是又一次的」第一次」知道了——
她還沒被創造出來之前，就已經被他叫」老婆」了！
對。就這一個點。
不管前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世界線、權限、病毒……她聽不聽得懂，都沒關係！
反正，就這一件事，是肯定能讓璃光開心的！
——還沒被造出來，就已經是」他老婆」了。
那她還有什麼好怕的？
方奇看著她在廚房玻璃上輕輕搖擺的背影，笑了。
剛剛顧惜講到那一段的時候……
懷裡的小病嬌，抖得厲害呢！
抖得他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她整個人在發燙！
「呼……！」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所以，璃光這算是，意外地被安慰好了？
好好好……
可愛！
不過呢……
他皺起眉，看向坐在對面、正微微失神地盯著璃光背影的顧惜。
紅、娘、姐、姐！
他眼睛眯起來。
你也知道我現在很茫然啊？那你倒是說點有用的啊！
講了這麼多，講了小半天，可……關鍵的地方全都模稜兩可！
她說的那些，更多是她自己的、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回憶！
翻來覆去，就是些」病毒」」小偷」」影子」」黑話」的大詞。
真正關鍵的部分，全被她一句話帶過了。
就比如——
」靈魂」就是」底層代碼」。
連這種他心裡其實早就隱隱清楚的事情，她居然都不敢直接說出口！
還要用」就是那個東西」來打啞謎！
方奇抿嘴看著她。
警花姐姐，你這哪是來給我解惑的？
你這分明是來給我添堵的！
不過……
方奇眉眼一垂。
懷裡沒有溫軟給他攬，他只能抬手揉了揉眉心。
顧惜最後說的那句話，倒是有些意思。
方初，他的父親……是」命運眷顧之人」？
顧惜也回過神來，與他對上視線。
她輕輕一抿嘴，垂眉，沒有接話。
方奇深吸了一口氣。
雖然警花小姐說的模稜兩可，但他……似乎能懂這是什麼意思。
他可沒白看那麼多小說！
按照顧惜的話，再結合他自己的理解，他基本可以得到結論——
這個世界，是一個被編輯的世界。所有生活在這裡的」靈魂」，都是命中注定的。
從出生，到死亡，每一步，都已經被寫好了。
而他那個便宜老爸，方初，在這個」命中注定」的世界裡，是被」命運眷顧」的那一個！
方奇一眨眼。
嚯……
這不就是那些小說里寫的什麼……「命運之子」嗎？！
命運的寵兒？真正的……主角？！
方奇忽然想明白後，更懵了。
不是，他爸是」世界」的寵兒，那……
那他算什麼？
」世界」的孫子……？
額……
方奇嘴角猛地一抽。
特麼的……！
……不對不對！
他又趕緊搖了搖頭，把這荒誕的念頭甩出去！
重點不在這，重點在於……
他這個曾經」竊取世界權限」的傢伙，原來每天每天，都在」命運之子」的眼皮子底下幹活啊？！
燈下黑？
原來是這個意思……？
方奇震驚於未失憶自己的操作，不是，你這都幹了什麼亂七八糟的啊！
而且也說不通啊？
他那老爸若是什麼「命運眷顧者」，那最後，他怎麼還直接被……！
方奇抬手，用力揉亂了自己的頭髮！
這……！
」顧小姐，您的茶。」
一道輕柔的聲音，忽然把他從混亂里拽了回來。
是璃光，她端著新茶回來了。
銀髮少女在他面前停下，微微躬身，將手裡的茶杯遞到顧惜面前。
」請用。」
遞完，她卻沒有動，而是微微轉頭看向了他。
方奇還有些沒回過神，一抬頭就對上了那雙異瞳。
琥珀瞳還蒙著層水光，赤瞳也還在閃，那俏臉上的小表情里，藏著一絲……
期待感？
怯怯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方奇愣了一秒……
瞬間就明白了！
他腦子現在雖然不太夠用，但看懂自家老婆，那還是綽綽有餘的！
這失憶的小病嬌，現在礙著」AI伴侶」的身份……
在客人面前，不敢直接坐到他身邊來！
她想坐又不敢主動坐，就只能用這種小眼神，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要不要這麼可愛。
方奇想都沒想，直接一伸手，就抓住了璃光垂在身側的小手用力一拉！
」誒……！」
璃光驚呼一聲，整個人就被他拽了過去，結結實實地按在了他身邊！
」唔……」
銀髮少女整個人都僵了一瞬，耳朵」騰」地紅了，小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呢喃了一句：
」主人……這……這不、不合禮數……」
可她嘴上這麼說，身子卻老老實實地貼著他，半分要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甚至，還偷偷地、又往他這邊挪了挪。
……可愛。
可愛到方奇腦袋都清醒了不少！
他用力吸了一口氣，又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把腦子裡那團亂麻，暫時壓下去。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對面的顧惜。
顧惜正微微大量他和璃光。
他又把璃光往自己懷裡攬了攬，對眼前的警花小姐沉聲道：
」顧惜，你接著我，後來你們……！」
」咚咚咚。」
話還沒說完，一陣敲門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嗯？
方奇立刻住嘴，扭頭看向門口。
……誰？！
他懷裡，璃光的身子也是微微一顫，然後直直地盯向防盜門的方向。
顧惜也為之側目，微微偏過頭，看向門口。
」小奇，你在嗎？」
門外，傳來一道溫柔的女聲。
方奇眼睛微微睜大。
啊……
安憐姐？她也來了？
……倒是意料之中。
不過說起來，她現在，又是什麼情況，她……
一隻小手，忽的再一次摸上了他的身體。
」主人……？」
方奇微微一僵，低頭看去。
就見銀髮少女正歪著頭，沖他笑。
笑得溫順，笑得乖巧。
」為什麼安憐小姐，璃光的保養專員……」
她歪了歪腦袋，赤瞳眯了起來。
」會叫主人……'小奇'呀？」
方奇：」……」
唉，瘋婆娘，你果然沒恢復記憶。
但……
我居然需要從這一點開始解釋嗎？這解釋起來，可就有點說來話長了……
「嗯……」
對面的顧惜輕輕嗯了一聲，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向方奇。
」安憐來了，那……」
她抿了抿嘴。
「我也該走了。」
」……啊？」
方奇頓時一驚，抬頭看她。
」你現在就要走？」
不是，紅娘姐姐，安憐不是你閨蜜嗎？
怎麼她一來你就走？剛模稜兩可地、給我講了個沒頭沒尾的開頭，就要走？
你不是來勸我歸還權限的嗎？
就這麼……？
顧惜沒有理會他的吃驚，只是轉頭看向門口，輕輕嘆了口氣。
」安憐來了，有些話，就不能說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畢竟她現在……可是被'晨曦'重點關注的人了。」
」而'晨曦'的背後……」
她說到這裡住嘴了，只是瞥了方奇一眼。
方奇瞳孔微微一縮。
哦……
懂了。
晨曦的背後……是官方呢。
而官方，不就是……？
嗯？
」哦對了。」
顧惜忽然又開口，視線落到了璃光身上。
」還有，璃光……」
她看著璃光，又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幾分無奈的溫和。
」我雖然知道的不少，但……」
「對你家主人，可沒有那方面的感情，所以……」
她把璃光剛端來的、那杯新茶，輕輕推回了他們這邊，沖璃光無奈一笑。
」……你不用對我動這些歪心思。」
方奇：」？」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歪心思？
他低頭，看向那杯被推回來的茶。
又扭頭，看向身邊的璃光。
就見他家小病嬌臉上那副溫順的笑，已經徹底收斂了。
她正眯著眼盯著顧惜，赤瞳閃爍得飛快，小臉都被映紅了！
……啊？
他腦袋有點接受不了突然變化的情況。
老婆，你剛才端茶不是被安慰好了，是去給顧惜下藥了啊……？
啊……也對。
方奇嘴角微微一抽。
她可是聽另一個女人，講了一大堆關於」自己」的事情，而她……
對此還一無所知！
這瘋婆娘不搞點小動作，那才叫見鬼了
」咚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明顯重了幾分。
」小奇，你在家的吧？」
門外的聲音依舊溫柔。
」可以讓我進去嗎？」
」我想和你，還有璃光……好好地，聊一聊。」
方奇的大腦一時間處理不了這麼多變化，有些和璃光一樣宕機了。
眼前的警花小姐站了起來。
她看向方奇，忽然又笑了。
英氣與颯爽，忽的就蓋過了之前的悵然。
」沒事，我不在意。」
她擺了擺手，語氣灑脫。
」等你們和安憐聊完，再來警局找我吧。到時候……」
她看著方奇，眼神很認真：
「我呢，會繼續這個故事。」
說完，她又是無奈地一搖頭，然後……
微微瞪了方奇一眼：
」說起來，我好像很久之前，就請你來警局一趟了。」
」而你到現在，都還沒去！」
方奇張了張嘴，只能怔怔地看著她。
這又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不要再給我更多信息量了！
而他身邊，璃光眯著眼，一聲不吭地，盯著顧惜。
」而且……」
顧惜轉頭，看向防盜門。
」你們還是想想，要怎麼說服安憐吧。」
」她應該……」
她輕笑一聲。
「應該是沒有上一場'夢'的記憶的。」
」她有的，只是……上上次，你們把外面世界攪得天翻地覆、璃光又讓她'滾'的那段記憶。」
她說到這裡，轉過頭，沖方奇露出了一個略顯揶揄的笑。
」所以，加油吧。」
方奇：」……」
璃光也是一懵，她歪了歪腦袋。
「我……？」
小嘴裡喃喃著：
」我讓……安憐小姐滾……？」
很顯然，這小病嬌，實在無法想像，自己讓自己的保養專員」滾」的場面。
而顧惜，已經起身，走到了門口。
她回頭，看向方奇，最後，又鄭重地補了一句：
」對了，方奇，離林瘋子遠一點。」
」她只會害了你！」
說著，她抬起手，握住了門把。
」咔。」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