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的蜷縮了一下。
那在血色森林裡度過的七天,是他不願再想起的記憶。
哥布林腥臭的唾液,利爪劃破空氣的聲音,還有自己用石頭砸碎第一個怪物頭顱時,那溫熱粘稠的觸感……
這些畫面一閃而過,讓他的臉色白了一瞬。
葉晴沒有催促,只是安靜的看著他,目光很專注,帶著安撫的意味。
「你可以選擇任何一個你想說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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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很柔和。
「比如,當你獨自面對那些……生物時,你首先想到的是什麼?」
林默沉默了片刻。
他避開了葉晴的目光,看向書桌上的一支筆。
「活下去。」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然後……」
他停頓了一下,腦海里浮現出外公那張布滿皺紋卻總是很精神的臉。
「是外公。他以前是軍人,參加過保家衛國的戰爭。他總說,軍人的天職是守護。」
葉晴眼睛一亮,抓住了這個關鍵信息。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依舊溫和,卻十分認真。
「所以你上交碎片,是因為你想守護些什麼,對嗎?」
林默抬起頭,對上了葉晴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清澈,乾淨的讓他無處躲藏。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是啊。
當他意識到帶回來的法杖碎片足以改變世界時,他首先想到的是……
如果這東西落入敵對勢力手中,會發生什麼?
如果那扇門開在龍國華夏的鬧市區,又會發生什麼?
他點了點頭,很輕,但很用力。
葉晴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帶著一種欣慰。
她從隨身攜帶的文件夾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林默面前。
「林默,我正式介紹一下。」
「我叫葉晴,軍方心理學專家,天門計劃首席心理疏導師。」
林默看著文件上那鮮紅的印章和任命書,整個人都呆住了。
心理疏導師?
「你的安危很重要,但你的心理狀態,也是我們最關心的事。」
葉晴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從你第一次完成任務到現在,你獨自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壓力。」
「恐懼、殺戮、迷茫……這些東西如果不及時疏導,會對你的精神造成永久的傷害。」
「以後有任何心理負擔,任何困擾,都可以來找我。這是我的聯繫方式以及我的辦公室地址。」
林默看著她,心裡那點因為被陌生女孩搭訕而產生的旖旎心思,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感。
原來,國家不僅給了他安全的居所,頂級的物質保障,還為他準備了精神上的安全網。
他一直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卻沒想到,他所有的不安與恐懼,早就被看在了眼裡。
林默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
「謝謝。」
他由衷的說。
心理測評結束,林默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葉晴沒有再問那些尖銳的問題,只是像朋友一樣,和他聊了聊基地的生活,以及他父母的適應情況。
「我送你回去吧。」
林默主動站起身,打開了書房的門。
「好。」葉晴沒有拒絕。
兩人走出別墅,一輛黑色的紅旗電瓶車已經在門口安靜的等候。
司機是一名穿著便服,但身形筆挺的警衛員。
車子無聲的滑行在基地寬闊的道路上。
道路兩旁是整齊的白楊樹,遠處是連綿的群山,上面都蓋著偽裝網。空氣很清新,帶著一絲西北特有的乾燥。
就在車子經過一個岔路口時,一陣陣嘹亮的口號聲和金屬碰撞聲,從遠處一個半開放式訓練場裡傳了出來。
「速度!再快零點一秒!」
「張毅!你的掩體模塊展開慢了!你想讓你的隊友給你當盾牌嗎?!」
龍飛那標誌性的,不帶一絲感情的吼聲,穿透力極強。
林默下意識的朝那個方向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的收縮。
訓練場中央,焊著一個一米寬、兩米高的金屬門框。
門框前,幾十名全副武裝的特戰隊員,正在反覆進行著極限穿越訓練。
林默親眼看到,那個開朗的醫療兵李娜,背著一個比她還寬的醫療包,以一個匪夷所思的戰術翻滾動作,從狹窄的門框中沖了過去。
她落地的瞬間,甚至來不及喘息,就地一個側滾,舉起手中的步槍,指向模擬的威脅方向,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
他看到工兵張毅帶領的小組,在穿過門框後,幾個人用一種近乎雜技的配合,在短短三秒內,就將幾個摺疊的金屬模塊展開,組成了一個能抵擋步槍射擊的簡易防彈掩體。
他看到數據分析組的王浩,正一臉嚴肅的盯著面前的幾個屏幕。
屏幕上,一隻金屬機械狗和幾架微型無人機,正以各種刁鑽的角度,反覆模擬著沖入門框後的偵察路線。
每個人的臉上都透著疲憊。
他們的作戰服被汗水浸透,緊緊的貼在身上,勾勒出賁張的肌肉線條。
他們衝刺,翻滾,架設,每一個動作都用盡了全力。
車子緩緩的駛過。
林默卻一動不動,他的目光死死的釘在那個訓練場上,釘在那些揮汗如雨的戰士身上。
他臉上的輕鬆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複雜的眼神,有敬佩,有震撼,還有一絲愧疚。
他的雙手,在身側不自覺的握緊了拳頭。
葉晴沒有看訓練場,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林默的臉上。
她清晰的看到了他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變化。
車子駛過訓練場,周圍又恢復了安靜。
但林默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久久沒有說話。
「和平年代,見血的機會很少。」
葉晴輕柔的聲音在車廂內響起,打破了沉默。
「很多職業軍人首次執行實戰任務後,都可能出現創傷後應激障礙,也就是PTSD。我們不希望你獨自承擔這一切。」
林默緩緩的轉過頭,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明白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
「我以為我抱了國家的大腿,就萬事大吉了。可實際上,是他們……是他們在用命,為我鋪路。」
「我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建立在他們的汗水,甚至是未來的鮮血上。」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胸膛也跟著起伏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中的某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車窗,望向訓練場的方向,眼神變得堅定。
「這潑天的責任,終究是落到了我們所有人肩上。我不能只當那個被保護的『門』。」
他猛的轉頭看向葉晴,目光灼灼,帶著一股決絕。
「葉晴,我能……跟他們一起訓練嗎?」
「我不想因為我的一個失誤,一個猶豫,而導致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他沒有把那個詞說出口,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回不來。」
葉晴看著林默。
眼前的這個男人,和半小時前在書房裡那個局促不安的「I人」,已經判若兩人。
他的腰杆挺的筆直,眼神里不再有迷茫和恐懼,而是扛起責任的堅定。
葉晴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對著前排的司機,輕輕的開口。
「掉頭,去訓練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