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銅燈旅店北面的鍊金工坊里，克萊因在一張窄長的石台前坐了很久。
工坊用粗糙的灰石板搭成，房梁低矮，朝北的高窗只透進來一塊斜斜的日光。
空氣里浮著細小的礦塵與藥草灰，混著蒸餾裝置發出的輕微咕嚕聲，像一鍋永不停歇的悶響。
他面前攤著從遺蹟帶出來的污染樣本，幾片泛著灰黑紋路的碎石，一截在封印附近折下來的枯枝，還有一小撮已經乾涸的黑色苔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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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本旁邊擺著當地產的材料，骨苔、影榆皮、寒晶藻、灰燼苔油，以及幾小瓶他從不同位置刮下來的山泉沉澱物。
用來比對的銅盤上，已經染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灰紫色痕漬。
克萊因一手執玻璃棒，正往第三份樣本濾液里滴入一點碾碎的月鹽，眼看著液體表層浮起細密的銀白色泡沫，他忽然停住了。
有什麼東西在震顫
極輕地，像遠遠有人往地底深處擂了一記悶鼓，石板微微一跳，檯面上燒瓶里的液體跟著盪開一圈淺紋。
他抬起頭，還未來得及細想，第二次震動又來了。
這次更清晰，工坊房樑上的塵土簌簌落下，牆角幾個空陶罐相互碰得叮噹作響。
緊接著是第三次，沉悶、悠長，像整座山脈都從深處痙攣了一下。
震源在遠處。
在東南方，灰石村的方向，遺蹟的方向。
克萊因放下玻璃棒，轉身疾步走出工坊。
街上已經有人停下腳步，三三兩兩張望著，有人指著天邊喊了句什麼。
一個婦人跌跌撞撞從隔壁麵包房跑出來，手在圍裙上絞著，嘴裡不住念叨「諸神保佑」。
他無暇細聽，快步拐進一條無人的窄巷，在幾桶醃菜和一堆破木箱之間站定，低聲念出一段咒文。
空氣像被輕輕攪動了一下，他的身形在巷中一寸寸淡去，很快只剩下一層幾乎看不見的輪廓，最後連輪廓也消失在石板路的灰白反光里。
緊接著，一股風從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向上竄起，巷底的塵土和乾草被卷得旋了一圈，又輕輕落下。
克萊因借風騰入半空，旅行斗篷在身後獵獵張開，像只無聲掠起的灰鴉。
他越升越高，整座溫德米爾鎮在腳下迅速收成一片灰藍屋頂與淺黃山牆拼成的地圖。
他無心理會下方逐漸渺小的人群，只將視線朝東南方遠遠投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他再次念動咒文，眼前的空氣驟然清晰起來，像有人把天地之間那層蒙蒙灰紗一把掀開。
地平線盡頭，山脈的方向，正有什麼在劇烈發生。
然後他看見了。
灰藍的天幕下，一道耀眼的金色光柱從山林之間沖天而起。
一陣由中心向外炸開的金色光芒，像一輪太陽從地面深處被點燃。
光極強，極烈，幾乎把那一帶連綿的山脊都鍍成了刺目的白金輪廓。
強烈的光線像針一樣扎進眼球，他卻沒有移開視線，反而把魔法強化又推了一層，試圖從光里分辨出一個人影來。
可惜。
他什麼都看不清。
只有無盡的金光，像潮水一樣湧上山脊，吞沒樹影，吞沒遺蹟的方向。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接著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從眼眶裡滾出來。
風一吹，冰涼地貼在臉頰上，順著下巴滴落。
他抬手一摸，手背濕了一片。
他流了淚。
並非發生了什麼值得悲傷的事情，是那光太烈，是他為了看清光里的東西，把目力強化到了肉身無法承受的地步。
可即便如此，他也始終沒有閉眼。
就在此時，克萊因忽然生出一種極細微的警兆。
像有根冰針輕輕刺入後頸。
他猛地收住半空中的身形，強忍著眼前的灼痛往四周掃視。
那股被注視的感覺太清晰了，清晰到幾乎能勾出方向。
有人在注視著他。
像蛇伏在陰影里，正吐著信子，等著他露出破綻。
對方還沒動手，只是看著他。
可那種視線像粘稠的蛛絲，從虛空中來，輕輕地、無聲地纏上他的後背。
克萊因沒有立刻回頭，而是緩緩將右手探向腰間，指尖觸到了一支封在蠟里的銀白色晶體。
他冷靜下來，眼淚還在往下落，視線模糊里，那片金色光芒卻仿佛更盛了。
他輕輕嘖了一聲，任風托著身體，低聲道：「現在才來歡迎我，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聲音散在風裡，尾音未落，斜後方的空氣忽然扭曲了一下。
一支黑色的尖刺像從虛空中長出來似的，無聲無息地撕裂空氣，直奔他後心。
克萊因沒回頭，只將身子朝左側一偏，尖刺貼著他的右肋擦過，帶起的一縷銳氣割開旅行外衣的下擺，幾片碎布飄散在空中。
他借著這一閃的勢頭翻轉身體，右手早已從腰間抽出那支銀白色晶體，用拇指指甲挑開蠟封，兩指一彈。
晶體脫手而出的瞬間炸成一片極細的銀粉，在陽光下像扯開了一面閃光的紗。
虛空中傳來一聲極低的嘶鳴。
就在他正前方約二十步處，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在銀粉中顯出來。
那人穿一身暗灰色短斗篷，面部被黑布裹得只露出一雙眼睛，瞳孔橫著，好似山羊。
銀粉沾在他身上，像炭火落在冰面，發出細碎的嗤響，騰起一縷縷青煙。
「難怪敢一個人待在半空。」
那人的聲音又低又干，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原來還帶著銀輝晶。鍊金術士，倒是準備周全。」
克萊因眼睛又痛又澀，仍不動聲色地調整著呼吸，任風在腳下打旋。
他沒有答話，只從袖中又取出一小節用黃蠟封口的玻璃管，捏碎前端，將裡面粘稠的銀藍色液體塗在左手掌心。
液體碰到皮膚便迅速滲了進去，手背上浮起一道極淡的螢光紋路。
「我倒是有些好奇。」
克萊因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剛被偷襲過，「你為什麼要攻擊我？」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什麼仇家。」
對方喉嚨里滾出一聲低笑，像是聽見了什麼極有趣的話。
他抬起一隻手，五指張開，指尖的空氣紛紛向掌心塌陷，像有一口看不見的井正在他手中成形。
風聲停了，克萊因周身的空氣驟然變重，像四面八方都有手在往下拽他。
克萊因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小腿周圍的空氣已經泛起水波般的褶皺。
他心念一動，左手猛地拍在自己胸口。
螢光紋路一閃，那層墜感像被燒斷的繩，忽地消失。
他借勢向後掠出數尺，右手在腰間皮囊中一抹，捻出三顆灰綠色的小丸，朝那人形方向擲去。
三顆小丸在半空依次炸裂，沒有火光，只有一片濃稠的灰綠色煙霧。
煙霧像活物一樣收攏，直往那人身上捲去。
那人身形朝後滑退，左手在面前一划，空氣仿佛被割開一道半透明的口子，煙霧灌進去幾縷，其餘的被氣浪衝散，像打碎的灰雲。
克萊因沒有追擊，反而借這一瞬向後方拉開了更遠的距離。
他知道自己此刻目力受損，又是在半空，對方顯然更擅長這種無根無憑的地方戰鬥。
繼續糾纏下去沒有意義。
「怎麼，不打了？」
那人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近，像貼著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