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生策馬穿過門洞時，能聽見頭頂城牆上有人說話。
「那三個是什麼來路？」
「不知道，看著像過路的。」
「過路的帶兩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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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管那麼多幹什麼？」
「你覺得不像嗎？」
「噓！」
對話停了。
陸長生沒有抬頭。
洛陽主街比澠池寬三倍。
兩側的商鋪開著門，但鋪子裡的人不多。
一個布莊的夥計站在門口，手裡握著一把掃帚。
他看著街面，像是在等什麼人。
一個鐵匠鋪的爐火還燒著，但錘聲停了。
鐵匠站在鋪子門口，圍裙上沾著鐵灰，目光從街這頭掃到街那頭。
街角蹲著兩個穿短褐的人。
一個人手裡捏著一根草莖，另一個人靠在牆上。
兩人都沒有看路過的行人。
但陸長生注意到，他們每隔幾息就會交換一次眼神。
那是在確認目標。
李季蘭策馬靠近陸長生。
「有人跟著。」
「知道。」
「從城門就開始跟了。」
「讓他們跟。」
趙清璃抱著琴，策馬走在陸長生右側。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沒有四處張望。
「長生，前面有個茶攤。」
陸長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街角確實有個茶攤，幾張矮桌，幾條長凳。
攤主是個老頭，正在往爐子裡添柴。
茶攤上坐著三個人。
兩個穿灰衣的漢子，一個穿青衫的書生。
三人各坐一桌，面前的茶碗都是滿的。
「茶攤的也是暗探。」趙清璃說。
陸長生沒有說話，他策馬繼續往前走。
茶攤的老頭抬起頭來，看了陸長生一眼，又低下頭添柴。
那兩個灰衣漢子沒有抬頭，青衫書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陸長生從茶攤前經過。
他沒有停，沒有減速，也沒有看任何人。
那三個人也沒有站起來。
沒有動，沒有說話，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但陸長生感應到了他們的目光。
那三個人的氣息就全部落進了他的感知範圍。
兩個灰衣漢子是真武境宗師，青衫書生是明心境文豪。
陸長生策馬走過茶攤，沿著主街繼續向前。
趙清璃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長生，那三個人，像是在看我們。」
「他們在看每一個從西邊來的人。」
「是郭子儀的人？」
陸長生說：「不只是郭子儀的人。」
他在觀察，也在被觀察。
「郭子儀守洛陽，手裡有五萬聯軍，但那些兵不全是他的兵。」
「他們中間沒有信任，只有利益。」
「這才是洛陽的真正底色。」
陸長生說：「第一，看清城裡的形勢。
第二，判斷郭子儀的態度。
第三，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把指揮權拿到手裡。」
他說完這句話，勒住馬，停在一家客棧門口。
客棧門前的木牌上刻著「平安客棧」四個字。
趙清璃翻身下馬，抱著琴走到客棧門口，朝裡面看了一眼，然後回頭說：「有房。」
李季蘭下了馬，把韁繩系在門前的木樁上。
她系韁繩的時候，側過頭，餘光掃了一眼來路。
茶攤上的那三個人沒有跟過來，還在原處坐著。
但街角的暗探少了一個。
她把韁繩繫緊，走到陸長生身邊。
「少了一個。」
「知道。」陸長生說，「他去報信了。」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趙清璃。
「先去喝茶。」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朝街對面走去。
街對面有一家茶樓，比剛才路過的茶攤大一些，
門口掛著「聞香茶樓」的招牌，字是黑漆寫的，有些斑駁。
陸長生走進茶樓。
一樓坐著七八個人，有人喝茶，有人嗑瓜子，有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話。
他掃了一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從這裡能看到街面和街口的拐角，能看到客棧門口，也能看到來路的方向。
李季蘭和趙清璃在對面坐下。
趙清璃把琴放在桌邊。
李季蘭沒有說話，目光落在窗外。
陸長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碗，看向窗外。
那個暗探已經從街角消失了。
但他沒走遠，在街對面的屋檐下站著，側過身面朝茶樓方向。
他在等。
等裡面的人出來，或者等裡面的人接上新的線頭。
陸長生收回目光，繼續喝茶。
整個洛陽城，就是一盤雙方都已經擺好棋子、只等一個落子信號的棋局。
現在他只需要坐在棋局中央，
看著那些棋子按照慣性走動，然後把偏離軌道的輕輕撥正。
······
暮色壓住洛陽城頭後，
三道身影先後踏進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宅院。
這宅子掛的是布商招牌，後院卻有間丈許見方的密室。
密室里無窗，只靠一盞油燈照明
最先到的是盧道沖，范陽盧氏太上長老，仙道元嬰境後期真君。
此人早年拜入樓觀道，因與侯少微爭掌門之位失敗，憤而還俗歸家。
他精通符籙陣法，最擅以符篆引動天地靈氣形成領域。
他的元嬰法相是一尊三頭六臂的雷火天尊，可同時釋放六種不同屬性的仙道術法。
第二道身影推門進來。
博陵崔氏太上長老，文道著書境圓滿文宗。
此人年輕時曾任中書舍人，因參與宮廷政變失敗被貶，從此隱退。
他的文道走的是律令法家一脈，最擅以文氣化鎖鏈、定規則、鎮壓對手神魂。
他的文宮中凝有六十四顆文晶，已至著書境極限。
其成名絕技萬法歸宗鎖，以律令文氣凝成鎖鏈，能封鎖敵方丹田、文宮、道基三處核心。
其人性格最為激進，視陸長生為門閥制度最大的威脅，必欲除之而後快。
最後一個到的是韋承慶，京兆韋氏太上長老，武道武魂境圓滿大宗師。
此人曾是大唐北衙禁軍統領，因捲入太子廢立案被免職。
他的武魂是一尊三丈六尺高的青銅戰戟，戟身上刻有七道血槽，每一道代表一次百人斬。
他修的武道以殺伐入道，號稱一戟破萬法，實戰經驗極豐富，曾獨闖突厥王帳斬首而回。
「他進洛陽了。」盧道沖先開口。
「我知道。」崔玄度說，「兩個時辰前，城門暗探傳了消息。
三個人，他穿灰色便袍，一個女道士，一個抱琴的。」
「只有三個人。」盧道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像在確認什麼。
「他敢只帶三個人進洛陽，說明他認為洛陽城裡沒有人能留住他。」
「他錯了。」韋承慶的聲音短而硬。
崔玄度抬起目光，落在盧道沖臉上。
「在長安，我們沒有動手。崔祐之跪了，韋見素也跪了。
皇城根下，軍隊圍城，我們沒有出手的空間。
這裡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