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遠殿裡的官員散盡後,陸長生沒有立刻離開。
他一個人坐在案後,案上攤著一幅輿圖。
輿圖上插著八面小旗,每一面旗上都寫著一個名字。
石虎、高震、蘇武、石豹、李文謙、薛景仙、李晟、周泌。
八鎮節度使!
為什麼只調石豹的成德軍、李文謙的昭義軍前去太原?
其他節度使在幹什麼?
陸長生自有他的考量。
石虎的魏博軍駐在魏州,直面范陽方向。
史思明在范陽稱帝,手中有五萬主力。
石虎不能動!
他只要離開魏州一步,史思明的主力就會從范陽湧出來,沿著黃河故道南下。
「石虎在那裡,就是一道閘門。閘門在,水就不會漫出來。」
高震的天平軍在鄆州,轄兗州、曹州、濮州。
高震的任務是保障黃河以南的糧道。
從江淮運來的糧食,先到汴州,再到鄆州,然後經河洛運往關中。
「如果高震離開防區,糧道就會斷。」
蘇武的東都軍在汴州,轄鄭州、滑州、許州。
蘇武的任務是卡住洛陽東出的通道,同時監視郭子儀。
郭子儀在洛陽有五萬聯軍,名義上受朝廷節制,實際上自成一體。
「蘇武在汴州駐著,聯軍才不能輕動。」
薛景仙的宣武軍在陳州,李晟的忠武軍在許州。
這兩鎮位於河南南部,正對著江淮方向。
淮南的李琦、浙江的李璘正在蓄勢待發。
薛景仙和李晟的任務,是防止南方的宗室叛軍趁亂北上。
「他們不動,南方就進不來。」
周泌的義武軍在定州,位於河北中部偏北。
他的防區緊鄰幽州。
史思明在范陽稱帝後,幽州的動向還不明朗。
周泌在那裡,地方豪強就不敢公開倒向史思明。
「這些人,暫時不宜作為機動力量!」
石豹的成德軍在恆州。
石豹的位置是合圍田承嗣最關鍵的東翼。
他可以向北推進,切斷田承嗣退回范陽的退路。
李文謙的昭義軍在潞州。
李文謙的位置是合圍田承嗣的南翼。
他可以從南面包抄,防止田承嗣向南突圍進入河南。
田承嗣的三萬前鋒正沿著太行山南麓向西推進,目標太原。
石豹、李文謙,兩路兵馬合攏,就能把田承嗣卡在太原城下,進退不得。
······
陸長生看完輿圖,站起來,走出鎮遠殿。
他穿過迴廊,走進後院。
後院的燈亮著,正廳的門開著。
他走進去的時候,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楊玉環坐在左側第一把椅子上。
姜百草今早帶著楊過動身去崑崙山了,楊玉環沒有跟著去。
拓跋月坐在右側第一把椅子上。
她剛從軍營回來,還沒有回房換衣服。
蘇渺渺坐在楊玉環旁邊,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
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寬鬆衣裙。
林清婉坐在她旁邊,穿著一身黑色官袍。
姜清漪坐在林清婉旁邊,手按在小腹上,穿著一件青灰色長袍。
公孫蘭站在廳門內側,白露劍懸在腰間。
李季蘭坐在公孫蘭旁邊的椅子上。
趙清璃抱著琴坐在李季蘭身邊,琴身橫放在膝上。
柳如煙站在角落裡,手垂在身側。
蘇婉和柳如絮站在柳如煙旁邊,手裡端著茶盤。
陸長生在廳中央站定。
他先說了長安的部署。
柳明軒管政務,高適管朝堂,姜烈管軍事,林清婉管情報。
四人合議,重大事項八百里加急請示。
他停頓了一下,說了北上的安排。
拓跋月的赤焰軍,明天一早出發。
他親自帶隊,只帶赤焰軍。
從長安到洛陽,走官道,三天。
到了洛陽,接管郭子儀的聯軍,然後北上太原。
公孫蘭第一個開口。
「戰場兇險,妾身隨行護駕。」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陸長生臉上。
陸長生看著她:「長安需要你。
柳明軒和高適坐鎮中樞,但朝堂上沒有能鎮住場子的頂尖武力。」
公孫蘭點了一下頭。
此刻,她心裡並不平靜。
她本想隨陸長生北上。
戰場上刀光劍影,她一劍在手,能替他斬開一切阻礙。
可陸長生說長安需要她,她便留。
她懂他的意思。
朝堂不是武林,不能用劍說話,但朝堂比武林更兇險!
那些文官,那些門閥,那些還在暗處蟄伏的宗室餘黨,他們怕的從來不是規矩,是劍!
她的白露劍立在長安,就是一道無形的鎖,壓住所有蠢蠢欲動的心。
她不能上陣殺敵,但她能守後方。
她守住的不是一座城,是他的根。
只要根不斷,他在外面怎麼打,都能回來。
她按了按腰間的劍鞘,白露劍無聲顫動,像是在回應她。
這就夠了!
······
李季蘭站起來。
她的動作不快,青色道袍的衣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妾身的詩劍在戰場上比在案頭更有用。」
陸長生看著她:「你確實有用。
田承嗣的前鋒里,一定會有陰傀宗和燕山劍派的餘孽。
詩劍是文道和仙道的融合,能破詛咒,能鎮邪祟。」
李季蘭坐下。
她清楚自己為什麼想隨軍北上。
不是她想念戰場的風聲,也不是她貪戀出劍的快意。
她只是想站在他身邊。
他走多遠,她就想跟多遠。
哪怕只是在營帳里替他研墨,在夜風裡替他擋一道暗箭,她也認。
可他說她有用,說她能破詛咒、能鎮邪祟。
他說得那麼自然,像在陳述一件兵器該有的用途。
她心裡微微一緊。
她忽然意識到,在他眼裡,她的價值從來不是依附,而是獨當一面。
一直以來,她認為自己只是公孫蘭的影子。
因為公孫蘭,她才能認識陸長生。
現在,他不把她當累贅,也不把她當擺設。
他需要她,是因為她真的能打!
既然他說她有用,那她就用給他看。
戰場上,詩劍落下的地方,沒有活口!
······
趙清璃抱著琴站起來:「大帥,清璃的琴音能定軍心、破幻陣,帶我去吧。」
陸長生看著她。
趙清璃比初見時長高了一些,臉頰的輪廓也比以前分明了。
「你的琴音在大規模騎兵對沖的時候有用。
對方的戰馬聽到《破陣子》的變調會亂,我方的士兵聽到琴音會加速。
遇到薩滿咒術,你的琴音可以破幻陣。」
趙清璃的眼睛亮了。
她用力點頭,抱著琴坐回椅子上。
她的琴,從來只是琴。
在陳倉時,她彈給父親聽,彈給院裡的花聽。
進了涼武軍,她彈給士兵聽,彈給戰場的風聽。
她以為那就是盡頭了。
可陸長生剛才那幾句話,像一柄刀,把她所有的自憐都劈碎了。
他記得《破陣子》的變調能亂敵戰馬。
他記得她的琴音能讓己方士兵加速衝鋒。
他甚至記得她的琴音可以破薩滿幻陣。
那不是安慰,不是哄孩子。
那是把她當成一個真正的戰力在部署!
趙清璃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太輕了,輕得像一片能被風吹走的葉子。
但他告訴她:你有用,你有大用。
她用力點頭的時候,嗓子發緊,說不出話。
她只能把琴抱得更緊。
這一戰,他要她破陣,她就破陣。
他讓她開路,她就開路。
從今往後,她的琴不只是琴,是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