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生沒有繼續問。
他又站了一會兒。
然後王縉率先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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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長生,你今天站在這裡,你以為你贏了嗎?
陛下還在大明宮裡。他只要還活著,你就永遠是亂臣賊子。
天下幾十個節度使,都在看著你。
你今天殺一個宗室,明天就會有另一個宗室站出來。你殺得完嗎?」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帶著文氣,震得廣場上的空氣都在晃。
儒家浩然正氣從他體內湧出,覆蓋了他周身三尺範圍。
金色文氣在他頭頂凝成一卷書冊的形狀,書頁翻動,每一頁都寫著一個字。
忠、孝、節、義!
四個字懸浮在他頭頂,金光流轉。
那是著書境文宗的全力催動,他用畢生文道修為在支撐那四個字。
陸長生看著那四個字:「忠孝節義?
你寫這四個字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陛下在含元殿裡寫了什麼?」
王縉沒有回答。
他頭頂那捲書冊翻頁的速度加快了。
陸長生沒有再看王縉,目光掃過廣場右側那團人。
太原王氏、隴西李氏,還有幾個小宗室。
他們站在一起,臉色鐵青。
有人開始催動文氣,有人開始催動真氣。
陸長生看完了他們,又看向中間那團人。
崔祐之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
崔圓站在他身後,正在往右看,又往左看。
盧杞側過頭,對旁邊一個同僚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陸長生沒有聽見。
鄭珣瑜拄著竹杖,一步都沒有動過。
······
陸長生收回目光。
他現在站在含元殿前廣場上,面前站著整個長安城所有還能站著的官員。
這是一個關鍵節點,他今天的處理方式,決定了這些人以後會怎麼看他。
如果動作太大,會落下濫殺的罪名,人心會散!
如果動作太小,這些人會以為他好說話,下次還會再動。
他需要在一個時辰之內,讓該跪的人跪下去,該走的人走出去。
「李隆基在大明宮後殿。
你們今天能走到含元殿前,說明你們還在乎自己的官位。
但你們也得想清楚一件事,你們在乎的這個官位,是誰給你們的。」
他說完這句話,廣場上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有人開始往左看,有人開始往右看,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
崔祐之第一個從人群中走出來,走到廣場中央,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
「崔祐之,昨夜閉門不出,未參與圍府之亂,請涼王明察。」
他身後的崔圓跟著走出來,他的動作比崔祐之慢了一點。
「崔圓,昨夜在東宮值守,未出宮門。」
兩人表態之後,中間那團人里開始有人跟著走出來。
一個穿青色官袍的侍郎跟在崔圓身後,一個穿紫色官袍的郎中跟在侍郎身後。
跟著表態的人越來越多,從中間團前排開始向後排蔓延。
盧杞站在人群中段,雙手交疊在身前,目光平視前方。
他等前排的人都表態完之後,才往前邁了一步。
他邁出一步之後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
陸長生看著他。
盧杞說:「涼王,我不表態,不是因為臣對李唐忠心,是因為臣還沒有想清楚,涼王要做什麼。」
陸長生說:「你要想清楚什麼?」
盧杞說:「涼王今天站在這裡,是要當霍光,還是當王莽?」
廣場上跪著的人同時抬頭。
有人看向盧杞,有人看向陸長生。
陸長生看著盧杞,他想起前世史書上的盧杞。
那個人在歷史上以奸佞著稱,善於揣摩上意,擅長在權力縫隙里找位置。
陸長生想了想,說:「我既不當霍光,也不當王莽。
我要做的事,比他們做的都大。
你如果想清楚了再來表態,想不清楚就站著。」
盧杞站在原地,沒有再說話。
······
陸長生不再看他,目光越過跪倒的人群,看向身後的錦衣衛。
「錦衣衛,把東西抬上來。」
廣場側面的廊柱下,四名錦衣衛抬著一隻木箱走出來。
木箱長三尺,寬兩尺,高兩尺,表面漆著黑色。
箱蓋沒有鎖,只用一根麻繩捆著。
錦衣衛把木箱放在廣場中央,解開麻繩,掀開箱蓋。
箱子裡沒有金銀,沒有玉器,只有一摞竹簡。
林清婉走到木箱旁邊,蹲下來,拿起最上面一個竹簡,展開。
她面朝廣場上跪倒的百官,聲音平穩。
「這些竹簡,是錦衣衛截獲的。發信人,是陛下。收信人,是回紇可汗葛勒。」
她念了第一封。
「朕以玉璽傳訊,約可汗共分關中。若涼王敗於渭水,朕將開西門迎可汗入城。」
竹簡上的字是李隆基的筆跡,末尾蓋著傳國玉璽的龍紋印。
百官震驚了,紛紛抬頭張望!
林清婉沒有停,她念了第二封。
「回紇鐵騎若退兵,朕將以朔方軍鎮之地相贈。」
竹簡上的字還是李隆基的筆跡,末尾蓋著傳國玉璽的龍紋印,旁邊還有一道狼頭印。
回紇可汗的狼頭印壓住了半個竹簡。
林清婉念了第三封。
「朕已將涼王府兵力部署、凌霄衛出城時間、渭水南岸駐軍位置,盡數寫入附頁。
可汗依計行事即可。」
竹簡的末尾,龍紋印和狼頭印並排蓋著。
林清婉念完第三封,把竹簡放回箱中。
她站起來,面朝百官,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天子引外敵入關……」一個老侍郎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在安靜的廣場上,每個人都聽見了。
前排的文官同時抬起頭。
有人看著那隻木箱,有人看著廣場上那兩面陸字旗,然後有人開始哭。
哭聲很細,從一個人的喉嚨里滲出來,然後變成第二個人的,然後變成第三個人的。
一個穿青色官袍的年輕官員跪在地上,雙手撐著石板。
他的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滴在石面上,砸出一小片水漬。
他沒有擦,也沒有抬頭。
他只是低著頭,肩膀在抽動!
他旁邊一個年紀更大的官員沒有哭。
他只是坐在自己的腳後跟上,雙手垂在膝頭,目光落在木箱上那些竹簡上。
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出聲。
文官隊列中段,幾個文道修士的文宮正在發生劇烈波動。
一個禮部員外郎是明心境文豪,他的文氣從文宮中湧出來,是淡金色的。
那些文氣沒有流向任何方向,在他周身盤旋,像脫韁的線頭。
他的文晶在震動,頻率不規律。
他試圖穩住文氣,但文氣不受控制,從他識海中持續外溢。
他旁邊一個工部主事同樣是文修。
他的文氣外溢得更厲害,那些文氣從他頭頂湧出,在空中凝成一行模糊的字跡。
字跡斷續不定,筆畫時深時淺,句子寫到一半就散了,又凝成新的句子。
那些句子寫的是「君不君」、「臣不臣」、「社稷將傾」。
字跡在空中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一息,然後碎裂成光點。
後排的官員中,有人開始低聲交談。
聲音起初很小,像風吹過碎紙。
然後聲音變大了一些,有人開始說出完整的句子。
「陛下引回紇入關,那我們守蕭關、守渭水,守的是誰的門?」
「王思禮在蕭關死了兩萬人,那兩萬人守的原來是回紇人的刀。」
「聖旨上寫的『涼王勾結外敵』,那外敵是誰?是陛下自己請來的。」
這些話混在一起,像一鍋燒開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