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五載三月十三日,辰時。
渭水北岸的煙塵又升起來了。
這一次比昨日更密,煙塵里夾著白狼旗的尖頂,旗杆在風裡晃動。
陸長生站在高地上,面朝北方。
天亮了,河面上的霧氣散了,北岸的營帳輪廓清晰可見,比昨日多了不少。
柳明軒從坡下走上來,手裡捧著一卷絹布。
他走到陸長生身側,展開絹布,上面畫著渭水兩岸的地形圖。
圖上用硃砂標了三處位置,一處在河灣北岸,一處在河灣南岸,一處在咸陽城東五里處。
「大帥,封敖將軍的斥候昨夜渡過渭水,送來了這份布防圖。」
「河西軍主力已在咸陽東門集結完畢,子時出城,沿渭水東行,預計午時抵達預定位置。」
陸長生看著那張圖,目光在那三處硃砂標記上各停了一瞬。
第一處標記在河灣北岸,那裡水淺,回紇人若想渡河,那裡是最合適的地點。
第二處標記在河灣南岸,那裡地勢平坦,適合列陣接戰。
第三處標記在咸陽東門,封敖要從那裡出發,繞到回紇大軍後方。
他把圖交還給柳明軒:
「傳令封敖,抵達預定位置之後就地隱蔽,不許暴露行蹤。沒有本帥的信號,不許出擊。」
柳明軒收了圖,快步走下高地。
陸長生轉向南面,赤焰軍的營地里火把已經熄了,士兵正在列隊。
拓跋月騎在馬上,赤焰戰甲在日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她麾下的騎兵已經備好了鞍,戰馬在隊列里刨著蹄子。
凌霄衛的營區更整齊,一排排鐵灰色戰甲列成方陣,長槊豎在身側,槊鋒朝上。
李奎策馬站在方陣前方,手裡的長刀橫在鞍前。
陸長生走下高地,翻身上馬。
他的馬是一匹黑馬,通體烏黑,四蹄上套著鐵掌。
他策馬走到赤焰軍和凌霄衛之間的空地上,面朝兩軍。
兩萬大軍的目光匯聚在他身上。
「回紇人就在河對岸,三萬五千騎。」
「他們以為蕭關破了,長安就空了。」
「他們以為咸陽的旗撤了,河西軍就撤了。」
「他們以為我們只有兩萬人,擋不住他們的衝鋒。」
陸長生停了一下,聲音壓著文氣,
「他們不知道咸陽的旗是故意撤的,
不知道河西軍已經繞到了他們身後,
不知道渭水南岸這兩萬人是來收網的。」
他抬手指向北面,「回紇人隨時可能渡河。」
「他們的可汗以為自己是獵人,站在北岸指揮圍獵。」
「他不知道南岸才是獵場!」
兩萬騎兵同時舉刀,刀鋒在日光下連成一片,沒有喊殺聲。
陸長生勒馬轉身,「赤焰軍居左翼,凌霄衛居右翼。」
「回紇人渡河之後,赤焰軍先動,從側翼切入,撕裂他們的陣型。」
「凌霄衛隨後正面推進,把缺口撕大。河西軍從後方合圍,切斷退路。」
拓跋月握緊彎刀,沒有說話。
她的呼吸比平時快了一線,眼神里有一層極淡的光。
······
巳時三刻,回紇人的前鋒開始動了。
白狼旗從營地中央升起來,北岸響起一聲號角,聲音低沉,貼著河面傳過來。
回紇騎兵開始列陣。
前鋒三千騎排成三排,戰馬頭朝南,騎兵手裡的長矛放平了,矛尖指向渭水方向。
中軍的主力跟在後面,陣型比前鋒厚實,白狼旗插在陣中央。
薩滿營也動了。
六頂黑色帳篷被收起來,薩滿們騎馬跟在主力後方。
他們穿著黑色長袍,袍角繡著銀色的符文,每人腰間掛著一根骨杖。
陸長生站在中軍陣前,看著北岸那面白狼旗,看著葛勒可汗的旗升到頂。
他想起前世史書里對葛勒可汗的評價,說他是一個精明的草原霸主,知道在什麼時候伸手,也知道在什麼時候縮手。
但這個世界的葛勒可汗被葉護太子的死推上了另一條路。
他比那個世界的可汗更急,急到不等斥候探明虛實就下令全軍渡河。
「傳令,放他們過河!」
號令沿著隊列依次傳下去,聲浪在陽光下貼著地面鋪開。
南岸的弓弩手退後二十步,赤焰軍的陣型左右分開,露出河岸一處平緩的灘涂。
北岸的回紇前鋒看見了南岸的陣型變化,有人回頭朝中軍方向喊了一聲。
葛勒可汗的中軍陣型沒有停,白狼旗依然在向前移動。
前鋒的三千騎兵開始加速,
馬蹄踩進渭水北岸的淺灘,水花濺到馬腹,戰馬順著河床的坡度往下走。
渭水在此處深不過腰,戰馬可以涉水通過。
前鋒騎兵進入河道後,戰馬的速度降了一些。
但陣型沒有亂,前排騎兵舉著長矛,後排騎兵握著彎刀。
拓跋月站在左翼陣前,手按在彎刀刀柄上。
她看見回紇騎兵涉水渡河,水花在他們戰馬兩側炸開。
她的騎兵已經開始加速。
「放他們過一半。」陸長生的聲音在陣前傳開。
回紇前鋒的三千騎兵渡過了渭水,在南岸的河灘上列陣。
他們全身濕透,戰馬的皮毛也濕了。
但他們的陣型沒有亂,前排騎兵依然舉著長矛,後排騎兵依然握著彎刀。
中軍的一萬騎兵跟著進入河道。
戰馬踏進河水裡,陣型在水流中保持穩定。
陸長生站在中軍前方,目光落在前方。
葛勒可汗也在渡河,他騎著一匹黑馬,馬鞍上鑲著金邊,皮袍上沾了水珠。
他的目光越過河面,落在南岸那道黑色陣線上。
······
「放箭!」
赤焰軍的弓騎兵同時鬆開弓弦。
箭矢從南岸射向河中央,劃出一道道弧線,落在渡河的隊伍里。
前排的回紇騎兵有人中箭落水,戰馬受驚,在河道里打轉。
但箭雨沒有持續太久,回紇薩滿出手了。
六個金丹境薩滿同時舉起骨杖,杖頭上的狼頭骨亮起白光。
白光在河道上空擴展開來,形成一層半透明的屏障。
箭矢撞在屏障上,被偏轉方向,射進河水裡。
回紇鐵騎在屏障後方繼續向前移動。
拓跋月看見了那層白光屏障,她的手從刀柄上抬起來,指向河中央。
「赤焰軍,焚天!」
一萬赤焰騎兵同時催動真氣,
赤紅色的光芒從他們體內湧出來,在陣前匯聚成一道百丈寬的火牆。
火牆貼著河面向北推進,熱浪將河水錶層蒸發成白霧。
那道半透明的白光屏障撞上火牆,屏障表面出現裂紋,裂紋擴大,白光碎裂。
但葛勒可汗已經登上了南岸。
他騎在馬上,雙腳踩著南岸的泥地,戰馬全身濕透,皮毛緊貼著皮膚。
他身後,中軍的主力正在陸續登岸。
白狼旗插在他身側的泥地上,旗面被水浸透,貼著旗杆垂下來。
他沒有等後續部隊全部登岸,抬手朝南面一指。
他身側的回紇騎兵同時催馬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