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增義去外面轉了一圈,回來後告訴正閒坐飲茶的陳無忌,「那倆人還真有點故事,只不過……故事稍微有些殘忍。」
「哦?怎麼個殘忍法?」陳無忌示意徐增義先坐下,然後給他倒了一杯茶。
這些茶是正經的家鄉特產,西山村產的,昨日剛剛送到軍前。
數量極其稀少,哪怕是陳無忌,他們也送過來了不到十斤的量。
這茶,論滋味遠不如那些老資歷的茶山,但陳無忌很珍愛。
這每一口茶里,他都能喝出神仙嶺上的霧靄,族人的熱情與樸素。
「屯田尉人手緊張,無法接納更多的百姓,偏偏乞降城中的百姓對我大禹仇恨極深,謝奉先在占據了乞降城之後,就第一時間派人滅火,拯救百姓,不料被百姓暗地裡背刺,死傷了不少人。」徐增義說到此處嘆了口氣。
「在這件事上,謝奉先和胡不歸出現了分歧,胡不歸主張從重從嚴,不要去計較具體的手段,膽敢反抗的,悉數照著九族的規模往下砍。」
「但謝奉先心慈手軟了,他認為對俘虜和青壯嚴苛點就可以了,沒必要過於為難尋常百姓,該救的還是要救的,誰知道陰溝里翻了船。這個事情出了之後,徹底把謝奉先惹惱了,他下令封鎖死門,城中百姓交不出對抗我軍的叛逆,出來一個殺一個!」
陳無忌聽完半晌無言,火氣蹭蹭的往外冒,「我們不能說謝奉先做錯了,但出現這樣的結果,別說謝奉先了,我也接受不了。他們怎麼有臉對我們有那麼大深仇大恨的?我真是納了悶了。」
「住的城池是我們的匠人設計的,穿的衣衫也是我們的匠人傳授的技藝,五穀糧食若沒有我們的種子改良,他們現在還住在山上,真他娘的不要臉發揮到了極致。」
「先生捉個筆吧,寫一道檄文,把這些前因後果明明白白寫清楚,不需要考慮回紇人怎麼想,就說我們大禹做了什麼,而他們回紇又做了什麼!」
「作為藩屬國,他們擅起邊釁,入侵我大禹土地,殺我大禹軍民,本侯奉詔征討不臣!凡回紇上下軍民,抵抗者,九族盡誅!這道檄文,不用尋常的方式,立碑,凡城池、聖山,全都是立上碑!」
徐增義坐在對面,被陳無忌洶湧的殺意壓的都有些喘不過氣來。
這位他從鬱南縣一路陪著走來的主公,在短短的三年時間裡,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沒有動多麼大的火,用多麼粗鄙的語氣,但那股子威壓,如巍峨高山,又如九天烈陽,令人呼吸短促,不敢直視。
徐增義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恭敬起身,領下了這道軍令。
「謝奉先因為陰溝裡翻船折損了多少人?」陳無忌壓著火氣問道。
「兩百三十餘人,戰死百六十人,余者重傷!」
陳無忌的眼眸陡然殺氣盈溢,「這個數目統計清楚了?」
「很清楚,皆是謝將軍率軍進城搶救百姓的時候,被救下來的百姓暴起發難,突然殺死的!」徐增義幽幽輕嘆了一聲,「這些將士死的憋屈。」
「厚恤家眷,軍功額外翻倍。」陳無忌目沉如水,忽然笑了一聲,「對我們大禹有那麼大的仇恨,那我們也就別客氣了,傳令全軍,三日不封刀,三日後拔軍!」
徐增義猛地一怔,「主公,這麼做會否……」
「會不會太殘暴了?」陳無忌笑了笑,「有什麼殘暴不殘暴的,打仗嘛,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事。回紇人想把我們這些人全部弄死在這裡,然後進占我們的土地,我也要為我的部下考慮,兩百多人這麼憋屈的戰死了,我要不做點什麼,將士們會怨恨我的!」
打仗這麼久,這還是陳無忌第一次下這樣的軍令。
但他不後悔。
這一道軍令下去,反而心氣一下子順了。
養不熟的白眼狼,如果殺不絕,那就把鞭子抽得狠點兒,把刀子磨得利點兒,然後小心地收起自己的寬厚和憐憫心。
有些東西本來就是屬猴子的,不能稱之為人。
徐增義沉默了一下,沒有再繼續在這個話題上延伸,而是迅速轉移了話題,說起了謝奉先和胡不歸二人這這件事上完全迥異的處置態度。
「我一直以為這樣的事情胡將軍做出來更合理一些,沒想到反而是謝將軍。」
陳無忌搖頭,「胡不歸這個人,跟我有些地方還挺像的,對自己治下的百姓多仁慈,對外族卻非常能下得去手。他為知州之時,每一次都偷偷摸摸出去去打羌人,所處之處,連牲口都沒有一個活口。」
「這些事情也就是知道的人不多,要是流傳出來,他胡不歸肯定免不了一個屠夫的外號。不管是回紇人還是羌人,這老小子肯定不會心慈手軟的,更狠的招他都能用的出來。」
徐增義忽然想通了其中關節,「胡將軍是做過知州的人,領一州軍政,需要著眼全局,通盤去考慮所有的事情,這大概就是他和主公相似的原因。」
「你們真正的相似之處應該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都想在當代解決外患,不把麻煩留給子孫後代,只要能解決當下的麻煩,手段是手段,名聲也是手段。」
陳無忌哎了一聲,贊道:「先生這話差不多是說到點子上了。」
「我不介意自己有個屠夫或者人屠的名號,相反,其實我還挺喜歡這個名號的!我始終相信兩句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以及夷狄,禽獸也,畏威而不懷德!」
「因為這兩句話,我們要把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做的更徹底一些才行。先生可不能只是在戰略層面放下個人道德,哪怕仗打贏了,對待這些夷狄,個人道德該放下還是要放下。」
徐增義苦笑了一下,這話他居然聽不出來到底是在夸,還是在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