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四那聲悽厲到變調的慘叫,在死寂的山谷中顯得格外刺耳,然後又很快被他自己痛苦的嗚咽所取代。
然而,沒有人在意他。
開拓者小隊的所有成員,包括隊長石磊在內,全都像是一尊尊被瞬間風化的石雕,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們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那個站在趙四身邊,緩緩收回腳的黑衣青年身上。
仿佛那個人,才是這個世界的中心。
那個身材火爆的女隊員,雙手死死捂著嘴,肩膀劇烈地顫抖。
她引以為傲的爆裂火球,在那頭巨獸面前,連給對方撓痒痒都算不上。
而眼前這個人……
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她甚至看不清對方是怎麼做到的。
那頭讓他們陷入絕境,讓他們眼睜睜看著戰友重傷垂死的恐怖怪物,就那麼……沒了?
另一個斷了胳膊的隊員,目光呆滯地看著數百米外那具龐大的無頭屍骸,又看了看蘇白那纖塵不染的褲腳。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那是一種,因為見證了完全超出理解範疇的事物,而導致的思維停擺。
就像一隻螞蟻,窮盡一生之力,也無法理解人類為何能建造出覆蓋整個地平線的城市。
差距,已經大到了連嫉妒和恐懼都無法產生的地步。
只剩下了,純粹的,仰望。
隊長石磊,是唯一一個還勉強能思考的人。
但他思考的結果,卻讓他比其他人更加絕望。
他那張布滿風霜的國字臉,一片煞白,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作為龍盾特種部隊的退役精英,作為最早的一批覺醒者,他對力量的認知,遠超常人。
他知道,那頭巨型穿山甲的防禦力,經過他們的儀器初步測算,足以正面抵擋主戰坦克的穿甲彈。
可現在……
一根手指。
甚至連那根手指,都沒有沾染上一絲血跡。
這是什麼力量?
異能?
不。
石磊在心中瘋狂地否定。
他見過最頂級的S級覺醒者出手,那也是天崩地裂,聲勢浩大。
絕不是眼前這種,舉重若輕,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灰塵般的……寫意。
這不是「力量」的範疇。
這是「法則」。
是「道」。
是神話傳說中,言出法隨,點石成金的……神仙手段!
他看著蘇白那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臉,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自己剛才,居然還朝著一尊……神,大喊著讓他快跑?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蘇白沒有理會這群已經徹底傻掉的「土著」。
他的目光,掃過石磊,又掃過其他人,最終,淡淡地開口。
「告訴我,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淡,沒有質問,沒有威壓,就像是在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石磊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併攏雙腳,挺直了腰杆對蘇白敬一個最標準的軍禮。
「報告……前輩……我們……我們是『開拓者』七隊……」
「奉……奉命……前來探查神農架核心區的能量異常波動,並……並嘗試尋找傳說中的……『機緣』……」
他的話,說得磕磕巴巴,斷斷續續。
一個在槍林彈雨中都能冷靜指揮的鐵血軍官,此刻,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機緣?」
看來,官方的動作,比自己預想中還要快。
也對。
畢竟是傳承了五千年的國度,總有一些壓箱底的東西。
能這麼快反應過來,倒也不算出奇。
不過……
「這個地方,不是你們現在該來的。」
蘇白的聲音依舊平淡。
「你們的情報,錯了。」
「這裡真正的機緣,也不是你們能拿的。」
說完,他便不再多言。
他已經得到了他想知道的信息。
至於這支小隊的死活,或是他們背後的組織,他並不關心。
他只是欣賞石磊的原則,所以順手救了他們。
僅此而已。
蘇白轉過身,不再看他們一眼,邁開腳步,就要朝著神農架的更深處走去。
仿佛這裡的一切,都與他再無關係。
「前……前輩!請留步!」
看到蘇白要走,石磊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竟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大聲喊道。
蘇白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石磊見狀,心中一急,連忙說道:「前輩!今日救命之恩,我們沒齒難忘!晚輩石磊,斗膽請教前輩尊姓大名!日後,我們『龍盾』必有重報!」
他搬出了自己所屬的,那個代表了國家最高暴力機關的神秘組織——龍盾。
他希望,這個名字,能讓眼前這位神秘的前輩,產生一絲興趣。
然而,蘇白只是背對著他,輕輕地擺了擺手。
下一秒。
他的身影,在石磊等人驚駭的目光中,變得模糊虛幻。
就像是水中的倒影,被微風吹皺。
然後,就那麼憑空消失在了原地。
石磊伸著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再次凝固。
山谷中,又一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那具龐大的無頭屍骸和躺在地上哀嚎的趙四,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覺。
許久。
許久。
「隊……隊長……他……他走了?」那個身材火爆的女隊員,聲音顫抖地問。
「嗯。」
石磊緩緩放下手臂,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隊員們陸續圍了過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未知力量的恐懼,交織在每個人的臉上。
「那……那是什麼人啊……太……太恐怖了……」
「是啊,一根手指……我的天,我感覺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畫面了……」
「隊長,我們現在怎麼辦?還……還繼續執行任務嗎?」
一名隊員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石-磊的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山谷,掃過那具巨大的屍體,最終,落在了蘇白消失的方向。
他的眼神,無比複雜。
繼續執行任務?
去尋找連那種怪物都無法染指的「機緣」?
拿什麼去?
拿命嗎?
不,連命都不夠填的。
在那等存在面前,他們這支所謂的精英小隊和路邊的螞蟻沒有任何區別。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又帶著一絲解脫的語氣下達了命令。
「任務……終止。」
「整理裝備,救治傷員,我們……撤退。」
「是!」
隊員們如蒙大赦。
「隊長,那趙四……」女隊員看了一眼還在地上打滾的趙四,眼神中充滿了厭惡。
石磊的目光,冷了下來。
「給他做緊急處理,不能讓他死了。」
「我們是軍人,不拋棄任何一個戰友,哪怕他……已經不配稱之為戰友。」
「回去之後,他將接受軍事法庭最嚴厲的審判。」
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獨自一人,走到了斷崖邊。
他望著蘇白消失的密林深處,那雙堅毅的眼眸中,浮現出「敬畏」與「迷茫」的光。
力量……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力量嗎?
那他們這些所謂的覺醒者,又算是什麼呢?
石磊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才緩緩地,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
「這個世界……」
「真的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