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陸廷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
這一瞬間,什麼困意全散了。
他連鞋都沒顧上穿,直接赤腳踩在地上,順手拉開了床頭的檯燈。
暖黃的光亮起,照出男人緊張的臉色。
「疼得厲害嗎?是不是一陣一陣的?」
陸廷聲音有些啞,手腳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僵硬。
他轉身快步走向衣櫃,一把抓出早就打包好的待產包,順帶扯下一件最柔軟的羊絨大衣。
姜棉靠在枕頭上,雙手托著高高隆起的肚子,眉頭微蹙。
那股墜脹感越來越明顯,她吸了一口涼氣。
「還不算太疼,就是肚子發緊。」
「老公你別慌,大夫說過,頭胎沒那麼快。」
「我不慌。」
陸廷嘴上答應得快,手上的動作卻快得出奇。
他把衣服嚴嚴實實裹在姜棉身上,又單膝跪在床邊,拿過一雙軟底防滑棉鞋,小心翼翼地套在她的腳上。
「來,慢點,摟著我脖子。」
陸廷彎下腰,雙手穿過姜棉的腋下和膝彎,穩穩地將她抱了起來。
走出臥室,來到樓梯口。
他看著自己親自包好的防滑墊,呼吸屏住。
往日裡兩步就能跨完的樓梯,他硬生生走了半分鐘。
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敢落下一步。
路過一樓客房時,陸廷低吼了一嗓子。
「安生,起床。」
「你嫂子要生了,去開車。」
一樓客房門很快被推開。
陸安生連外套穿反了都沒發現,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衝出來。
「嫂子要生了?!我這就去熱車!」
小伙子衝出院子,一把拉開路虎車門。
發動機在深夜裡發出一聲咆哮。
陸廷小心攙扶著姜棉走出院子,倆人坐進后座,又拿過一條羊絨毯子蓋在姜棉腿上。
「安生,注意點,別開太快。」
「哥,我知道。」
陸安生深吸一口氣,握緊方向盤。
凌晨兩點的紅星大隊,歲月靜好。
遠處偶爾有狗叫,草叢裡還有細碎蟲鳴。
不得不說,村里新鋪的水泥路幫了大忙。
車輪碾過平整的路面,車廂里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顛簸。
姜棉又疼過一陣。
她額頭冒出細汗,手指收緊,卻沒喊一聲。
陸廷的掌心全是冷汗。
姜棉側過臉,看著他緊繃的下頜,反倒彎了彎唇。
「老公,你再這麼緊張,我都要跟著緊張了。」
陸廷趕緊鬆開一點,卻沒捨得撒手,只改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棉棉,我一直在。」
十幾分鐘後。
車輛直接開進了番茄縣人民醫院大門,一路開到婦產科所在的樓下。
大樓里的燈亮著大半。
婦產科溫主任接到下面護士的傳呼,早就帶著兩個護士推著平車等在門口。
一看到車輛停下,幾個人立刻迎了上去。
陸廷下車,連人帶毯子一起抱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平車上。
溫主任一邊示意護士推車,一邊低頭問姜棉。
「羊水破了嗎?見紅沒有?」
姜棉額頭上已經冒出了一層細汗,痛感比剛醒時強烈了許多,但她還是清晰地回答了問題。
「還沒破水,剛剛見了一點紅。」
「宮縮規律嗎?大概隔多久疼一次?」溫主任推著車往電梯走。
陸廷緊緊跟在平車旁邊,搶先開口。
「從家裡出發到現在,一共疼了四次,每次大概持續半分鐘,間隔不到五分鐘。」
溫主任聽完,有些詫異地看了這個高大威猛的男人一眼。
普通家屬這個時候早就慌得連話都說不清了,他倒是把時間掐得精準。
「間隔這麼短,看來是快了。」
「進待產室,先查宮口,胎心監護接上。」
推車進了樓道,直奔產房區域。
快到那扇厚重的綠色大門前時,姜棉的手忽然反捏住陸廷的手指。
陣痛剛剛過去一波,她勉強喘了口氣。
「我在裡面沒事,你就在外面待著。」
姜棉看著男人毫無血色的臉,聲音放柔了一些,「你別板著一張臉,嚇著人家護士。」
陸廷重重點頭,咽了一口唾沫。
「我不嚇她們。」
「棉棉,我就在門口,你別怕。」
平車被推進大門,綠色的雙開門在陸廷面前緩緩合攏。
走廊上的白熾燈慘白慘白的。
從門關上的那一秒起,陸廷的呼吸就亂了。
他在部隊時,槍彈從耳邊擦過,他的手連抖都沒抖過一下。
此前在市裡帶著人暴力突襲窯廠,他更是眉頭都沒皺一下。
可現在,他站在這扇普通的大門前,卻連站直都覺得費力。
陸廷退到走廊牆邊,背靠著冰涼的牆壁。
他開始在走廊里來回走動。
從產房門口,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台,一共十七步。
再轉頭走回來,又是十七步。
鞋底摩擦水磨石地面的聲音,成了走廊里唯一的動靜。
陸安生停好車跑上來,看到的就是自家哥這副丟了魂的模樣。
他不敢去勸,只能老老實實地蹲在產房對面的牆角,雙手抱著膝蓋,眼睛盯著那扇綠門。
過了約莫二十分鐘,樓道里響起急促腳步聲。
趙建國披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帶著秘書小秦快步趕了過來。
他顯然是從被窩裡直接爬起來的,頭髮還有些凌亂。
「怎麼樣了?進去多久了?」
趙建國一到,直接問陸安生。
陸安生趕緊站起來,「趙伯,進去大半個鐘頭了。」
「剛有護士出來拿嬰兒包被,說宮口開得挺順。」
趙建國點點頭,轉頭看向像是沒發現自己的陸廷,走過去拍了拍他寬闊的後背。
「小陸,停下。」
「小姜身體底子好,溫主任也在裡面守著,你把心放穩。」
陸廷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看著趙建國,嘴唇動了動。
「趙伯伯,她怕疼。」
一句話,讓趙建國這個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縣委書記心口也酸了一下。
他指了指走廊邊的一排藍色塑料椅。
「小姜在裡面拼命,咱們在外頭更得穩住。」
「你要是先亂了,她出來看見,還得惦記你。」
陸廷僵了幾秒,終於坐下。
可他剛坐下,分診台的電話響了。
護士接起電話,聽了幾句,看向這邊。
「誰是陸安生?這裡有你的電話。」
陸安生一臉懵,搞不懂這時候怎麼會有人打電話到醫院,還是找自己的。
但他還是走過去接起電話,「喂,哪位?」
電話那頭,錢偉民標誌性的港式普通話帶著極度興奮和慌張從聽筒里響起。
「安生!姜神醫是不是要生了?」
「情況怎麼樣?要不要緊?」
錢偉民在電話那頭喘著粗氣。
「我已經聯繫了瑪麗醫院最好的大夫和婦產專家團!」
「只要陸兄一句話,我馬上包直升機,連夜飛去番茄縣!」
陸安生聽得直冒冷汗,趕緊捂住話筒。
「錢老闆,用不上。」
「縣裡的大夫都在,趙書記也在,我哥就在門外守著!」
「你先別折騰,等消息。」
錢偉民急得嗓門更高l了。
「什麼叫折騰?那可是姜神醫!」
「她要是少一根頭髮,我這邊整個港島辦公室都睡不著!」
陸安生看了一眼產房門,又看了一眼快要坐不住的陸廷,趕緊壓低聲音。
「有消息我馬上回你。」
說完,他把電話扣回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掛在走廊牆上的圓形掛鍾,指針嘀嗒嘀嗒地走著。
一個小時。
一個半小時。
產房裡偶爾會傳出護士走動的聲音,還有器械碰撞的清脆響聲,卻始終聽不到姜棉喊疼的聲音。
她越安靜,陸廷心裡越難受。
他站在產房門外半步的位置,肩背繃直,眼睛緊緊盯著那道綠色門縫。
陸安生蹲得腿都麻了。
小秦也不敢說話,只能一次次看表。
快兩個小時了。
快兩個小時的時候。
產房裡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啼哭。
「哇——!」
嬰兒的哭聲穿透厚實的門板,迴蕩在慘白的走廊里。
陸廷渾身一震。
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緊接著,高大的身軀順著門板往下滑了半寸,膝蓋罕見地軟了一下。
趙建國猛地從塑料椅上站起來,小秦也跟著鬆了一大口氣。
陸安生直接蹦了起來,在原地揮了一下拳頭。
「生了!」
「哥,生了!」
陸廷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現在只想門馬上打開,他要進去看看姜棉。
第一聲啼哭過後,產房裡傳出護士驚喜的交談聲。
緊接著。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