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麵包車裡的膠捲，當天就被送進了報館暗房。
姜棉前腳離港，後腳頭版就把她送上了風口。
《東方風物女老闆低調離港，錢偉民十車護送》
《陸廷全程護腰，姜小姐疑有喜？》
《Leslie半山現身，疑為神秘貴客送行》
狗仔原本想挖點緋聞。
結果稿子一出來，緋聞還沒發酵，港島太太圈先炸了。
「姜神醫懷孕了？那東方風物以後不是更難約？！」
「養顏露本來就難搶，她這一回內地，下一批還排得上嗎？」
「錢偉民昨天是不是又說沒貨？他肯定偷偷藏了！」
錢偉民辦公室的電話從早響到晚。
原本十四萬港幣一瓶的金線養顏露，黑市價當天就被炒到了三十多萬。
而這些熱鬧，姜棉暫時全顧不上。
深市，蛇口碼頭。
陸廷辦完託運手續，拿著鑰匙走向那輛嶄新的銀灰色路虎攬勝。
碼頭上幾個搬運工正扛著麻袋走路，眼睛盯著車看，腳下差點撞上木樁。
八四年的內地，這樣一輛車停在碼頭邊，實在太扎眼。
寬大的輪胎，霸氣的車身。
連車門打開的聲音，都透著一股和周圍灰撲撲碼頭格格不入的氣派。
陸廷拉開車門，先自己坐進駕駛室。
新車皮革味撲面而來。
他眉頭瞬間擰緊，喉結壓了兩下。
胃裡那股酸勁又翻上來了。
陸廷一聲沒吭，迅速搖下四扇車窗，讓海風灌進來。
足足等了十分鐘，車裡的悶味散得差不多，他才繞到副駕駛那邊開門。
「棉棉，外面風大，慢點上。」
姜棉從招待所的台階上走下來。
她今天換了一身淺杏色的純棉寬鬆長裙，腳上踩著軟底布鞋，手裡還拿著一包話梅。
懷孕6周多了，姜棉沒覺得哪裡不舒服，吃得正香。
她看陸廷臉色隱隱有些不好，湊過去貼了貼他的臉頰。
「是不是胃裡又難受了。」
陸廷立刻握住她的手，「沒事。」
「上車，咱們回家。」
他說完，先扶姜棉坐進去，又把座椅靠背往後調了些。
試了兩遍，確定姜棉靠著舒服，這才關上車門。
路虎車發動，引擎聲低沉渾厚。
不得不說，這車確實比自己那輛破吉普要好。
車子出了市區，很快上了國道。
豪華越野車的舒適很快展現出來。
哪怕路況再差，車身也只是輕微起伏。
陸廷目視前方，哪塊路面有坑，哪塊石頭會打滑，他全能提前預判並避開。
整個過程十分平穩。
姜棉靠在椅背上，吃完兩顆話梅，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她這一覺睡得踏實。
再醒來的時候，銀灰色的路虎攬勝已經開過縣城界碑。
前方土路岔口停著一輛軍綠色吉普。
小秦倚在車邊，一邊看表，一邊踮腳往路口張望。
看到這輛比吉普車還要氣派十倍的龐然大物開過來，小秦先是一愣，隨後眯了眯眼。
等看清駕駛室里坐著陸廷後，他趕緊跳上吉普，在前面帶路。
這段路鋪了剛竣工的水泥路。
路面平整，車子開上去連輕微的顛簸都感覺不到。
姜棉打了個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
車窗開著兩指寬。
風裡有青草味、泥土味，還有遠處柴火灶飄來的煙火氣。
這是回家的味道。
陸廷立刻把車速又降了一點，「醒了？」
姜棉摸出一顆話梅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小塊。
「到哪兒了？」
「快進村了。」
話音剛落，車子拐過最後一道彎。
紅星大隊村口，烏泱泱全是人。
沒有敲鑼打鼓，也沒有人扯紅布橫幅，大伙兒全是自發等在路邊。
老人、小孩、幹活回來的漢子、圍著圍裙的嬸子，全都伸長脖子往這邊看。
有人手裡還拿著沒擇完的菜。
有人褲腿上沾著泥。
還有幾個小孩扒著樹幹往前探頭。
趙建國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裝站在最前面。
他手裡夾著半截沒點燃的煙，見車來了，立刻把煙收了起來。
他心裡也無奈。
知道姜棉煩排場，所以特意沒安排歡迎。
可紅星大隊從工廠發薪到魚塘分紅，從辣醬訂單到東方華裳鋪貨，幾乎家家戶戶都跟著賺了錢。
姜棉回村的消息一傳開，全村人連午飯都顧不上吃，直接涌到村口來等著。
他這個當書記的根本攔不住。
路虎車緩緩停下。
村民們看著這輛氣派大車，齊刷刷往後退了一圈。
孫大海瞪大眼。
「乖乖，這車看著比縣委吉普還闊氣！」
陸廷熄火下車。
外面各種混雜的氣味瞬間撲面而來，旱菸味、汗酸味、還有幾坨牛糞味。
他喉結重重滾了兩下，強壓住胃裡猛然翻騰的酸水，迅速走到副駕駛去開車門。
「都往後退一點，留條路。」陸廷視線掃過前方的人群，沉聲開口。
孫大海趕緊回身張羅，扯著嗓子就喊。
「聽見沒？大伙兒都往邊上靠靠！別擠著人！」
人群立刻往兩側散開，硬生生在正中間空出一條三米寬的路。
張嬸和李嬸挎著柳條筐站在最前排，兩人臉上笑出褶子。
兩人剛想上來扶姜棉，陸廷已經擋在車門旁。
他看向兩位嬸子，語氣放緩。
「嬸子，不用你們，我自己來。」
張嬸一拍大腿，「哎喲，瞧把廷哥兒緊張的。」
李嬸也咧著嘴笑，「行行行，你扶你媳婦兒，我們不搶。」
姜棉踩著軟底布鞋下車。
她剛站穩，周圍立刻熱鬧起來。
「姜丫頭回來咯！」
「福星回來咯！」
「財神奶奶回來咯！」
幾個小孩跟著喊，奶聲奶氣的，喊得大人們都笑彎了腰。
姜棉抬手揮了揮，「大傢伙都吃飯了嗎？」
「沒吃飯的趕緊回去吃，別在這兒曬著。」
張嬸立刻接話，「嘿喲，這看你一眼不比吃肉還精神！」
姜棉被這話逗笑。
趙建國這才走上前。
他先看了一眼陸廷，又看了一眼姜棉，臉上的笑容特別爽朗。
「小姜，這趟港島走得漂亮。」
「省里下了文件，點名表揚了番茄縣在外貿創匯上的突出表現。」
他抬手指向村里那條新鋪的水泥路。
「專員也特意打電話來，說讓縣裡全力配合至臻御品的生產。」
姜棉攏了攏頭髮，笑盈盈地接話。
「趙伯伯辦事，我當然放心。」
趙建國哈哈大笑，他借著看車的工夫，往前走了半步。
聲音壓得只有他們幾個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