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斯萊斯穩穩停在半山別墅外。
錢偉民夾著公文包，風風火火推開車門。
他一路衝進客廳，腳尖剛踩過門檻，又猛地剎住。
三米。
陸廷定下的規矩，他現在記得比公司帳本還清楚。
客廳窗戶大開。
陸廷端著一盤切好的水蜜桃從廚房出來，聞見錢偉民身上帶進來的香水味味，眉頭立刻皺了一下。
他把果盤放到姜棉手邊，順手又推開一扇窗。
風一進來，陸廷的臉色這才緩了下來。
姜棉靠在沙發上，手裡正翻著一本港島的八卦雜誌。
懷孕後，她臉色紅潤，整個人懶洋洋的。
「錢老闆跑這麼急，這是又有什麼新動作了？」
錢偉民立刻站直身子，「姜神醫，真讓您說中了！」
他拍了拍公文包，興奮得眉飛色舞。
「姓劉的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說是為了北美合規，想讓咱們東方風物出一份官方說明。」
姜棉拿起一塊水蜜桃，慢慢咬了一口。
汁水清甜。
她心情不錯，語氣也輕，「他說什麼了？」
錢偉民把電話里的內容一字不漏地學了一遍，連劉文森那種拿腔拿調的語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學到最後，他咧著嘴在那笑。
「姜神醫，這姓劉的態度很有意思。」
姜棉抬了抬眼。
錢偉民立刻壓低聲音。
「他明面上說得挺專業，什麼合規預審，什麼特殊通道。」
「可我聽著，那些話太直了。」
「他就差明著告訴我，沈婉儀想要咱們蓋章承認功效。」
錢偉民越說越覺得自己聰明絕頂。
「這種人能在歐美混到今天，絕對不會這麼蠢。」
「我看他八成是在兩頭下注。」
「既想給沈婉儀交差，又怕以後東窗事發，所以故意把破綻露給咱們。」
陸廷把濕紙巾遞到姜棉手邊。
姜棉擦了擦指尖，眼底浮起一點笑。
「錢老闆這回長進了。」
錢偉民嘿嘿一笑。
「跟著姜神醫學了這麼久，總不能一點腦子都不長。」
姜棉慢條斯理地嚼著果肉。
「劉文森當然不會好心。」
「他們把樣品寄到FDA審查官的私人住址，走的是暗門。」
「可光有實物，頂多說是外面的人舉報。」
錢偉民撓了撓大背頭，捧哏道，「那還差什麼？」
陸廷遞過一張濕紙巾給姜棉擦手，接過了話茬。
「差咱們品牌方的親口承認。」
「如果只看外面的傳言，監管部門頂多定性為代理商或者黃牛誇大宣傳，罰點錢就過去了。」
姜棉彎了彎眼睛，看向陸廷的目光帶著笑意。
「陸同志進步很快嘛。」
陸廷有點不好意思，面上卻仍然繃著。
「就是聽你說多了。」
姜棉接著說，「沒錯。」
「他們現在最想要的，就是一份帶東方風物抬頭，還蓋了章能證明我們承認產品功效的書面材料。」
「如果這份誇大宣傳是品牌方蓋了公章親筆寫下來的，性質就變了。」
「這就叫未經註冊的非法藥物，涉嫌嚴重危害公眾安全，他們就能直接立案，把東方風物徹底擋在北美門外。」
錢偉民聽得直冒火氣，「這幫撲街，下手是真黑啊。」
罵完之後，他搓了搓手，「那我一會直接打電話回絕他，就說咱們不蓋這個章！」
「不用回絕。」姜棉往軟墊里靠了靠，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人家把手伸到門口了，咱們總得遞點東西過去。」
錢偉民愣了一下，「真給啊？」
姜棉笑意淺淺，「給。」
「給他們一份看著像肥肉，咬下去全是空的說明函。」
她看向錢偉民，「錢老闆，你現在請黃律師過來。」
半小時後，黃律師提著公文包急匆匆趕到別墅。
姜棉交代了幾句，黃律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立刻拿出紙筆開始起草。
不到二十分鐘，一份名為《東方風物產品信息說明函》的草稿就寫好了。
姜棉看了一遍，十分滿意，轉手遞給錢偉民。
錢偉民接過來一看，頓時樂了。
這草稿通篇讀下來，全是套話和文字遊戲。
關於成分，上面寫著「均採用夏國傳統農業作物」。
關於功效，裡面沒有任何一句「我們承諾能修復皮膚」，而是非常巧妙地轉化了句式。
【據港島某某公證處第X號檢測報告顯示，提取物中含有若干活性物質。】
【另據三十六位港島本地消費者回訪記錄顯示，使用對象主觀反饋具備明顯改善現象。】
黃律師在一旁非常專業地解釋。
「錢老闆，這在法律上叫做信息披露，或者叫第三方事實引用。」
黃律師指著那幾行字說，「我們沒有承認產品本身有療效，我們只是陳述了化驗所的報告內容，以及客戶的主觀評價。」
「這種格式就算拿到北美最高法庭上去打官司，也絕對挑不出一丁點毛病。」
錢偉民笑得合不攏嘴，大拇指豎得老高。
「絕了！外行人一看，以為咱們承認了功效。」
「可真拿去審查，卻發現這裡面全是滑不留手的肥皂沫！」
姜棉端起溫水喝了一口。
「這份東西不用急著給劉文森。」
「你先晾他一天，明天下午再派人送過去。」
「就說咱們內部審批流程繁瑣，好不容易才走完蓋章程序。」
錢偉民立刻領會，「明白，製造一種咱們對這東西很重視，以為占了大便宜的假象，讓他們慢慢高興去！」
「也讓沈婉儀高興一晚上。」姜棉笑了笑。
「人一高興，就容易多說話。」
錢偉民眼皮一跳，他想起劉文森電話里的反常語氣。
這姓劉的，沒準真在等一個可以保命的機會。
事情交代完，錢偉民看姜棉有些犯困，十分識趣地告辭離開。
下午兩點。
港島南區的一處私人茶室。
錢偉民大馬金刀地坐在黃梨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老樹單樅茶。
對面的椅子上，坐著史密斯和維克多。
此時的史密斯完全沒有了當初要挾三百萬尾款時的傲氣，整個人透著一股明顯的疲憊和緊繃。
「錢老闆。」史密斯先開口試探。
「昨天我們已經遞交了揮瑞的合規聲明，今天又約我們見面，是對候選資格還有疑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