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愛國的命令,很快通過三線覆核。
「通過。」
兩個字落下。
霧中的氣氛卻沒有半點放鬆。
林蕭站在那條光路前,看了很久。
路的盡頭,是地球。
蔚藍海洋,厚重雲層,城市燈火,還有雨後泛著水光的街道。
熟悉得讓人心口發緊。
他沒有答應。
也沒有立刻拒絕。
片刻後,林蕭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你不是想送我回家。」
薄霧緩緩流動。
天帝沒有回答。
林蕭抬起眼,看向灰痕深處。
「你是想讓我從這件事裡退場。」
「我怕你死。」
天帝的聲音依舊溫和。
儼然是一位在替晚輩考慮的長者。
「你接的是債,不是火。」
「你剛剛翻開的,也不只是幾個人的舊檔。」
「舊部歸冊,是在翻王庭主檔里壓了太久的舊頁。」
「一頁被翻開,就會有一頁來找你。」
「你胸口還釘著我的灰痕。」
「繼續下去,舊火、王庭、地球,三條線會一起撕你。」
「你每點一個名字,王庭主檔便會多看你一眼。」
「你每救回一個舊人,地球這條路就會少一寸。」
天帝停了停。
「林蕭。」
「我是在給你留退路。」
林蕭握緊人皇劍。
劍柄微微發熱。
「所以,你替我選?」
「你還年輕。」
天帝道:
「分不清回家和送死。」
劍脊上的金線貼住林蕭掌紋。
溫火順著劍身流淌,一點點照亮他眼前的霧。
林蕭看著那顆蔚藍星球。
「我分得清。」
「回家,是我的事。」
「拿別人當柴,是你的事。」
舊火板上,陳三石的火名輕輕晃動。
沒有熄滅。
卻也沒能馬上恢復。
天帝立刻抓住了這點動搖。
他的聲音更低了。
「你真以為,他們等的是你?」
「他們等的,只是一個替他們清帳的人。」
「你如果倒下,他們還會繼續等下一個。」
這句話扎得很準。
林蕭沒有馬上反駁。
霧外的人聽不見天帝在說什麼。
可留門冊的變化,已經把結果擺在了所有人眼前。
劉波死死盯著舊火板。
「他又往林蕭心口捅了一刀。」
歸路側門的半枚門紋,也往回縮了一點。
門後的三十七道火光跟著黯淡。
林蕭轉頭看向舊火板。
隔著薄霧,他看不清陳三石的名字。
但他知道,那點火還在。
只要還亮著,就不是一筆死帳。
「那就讓他們先等我醒著的時候。」
林蕭頓了頓。
「至少現在,我知道他們不是帳。」
「是人。」
嗡!
陳三石的火名重新亮起。
歸路側門穩住半寸。
門後那三十七道微弱火光,也停在了原地。
沒有繼續往黑暗裡退。
天帝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拋出了第二個條件。
「你停手三日。」
「我讓天界後營的索人陣停燒三日。」
「你交出人皇劍路引。」
「我給你一段回地球的坐標。」
林蕭直接笑了。
「剛才還說不用付代價。」
「現在就開始加價?」
「天帝也玩坐地起價這一套?」
天帝語氣平靜。
「那不是代價。」
「是開路憑證。」
林蕭沒有馬上拒絕。
他只問了一句。
「坐標能讓誰驗證?」
天帝答得很快。
「猴子。」
霧外,孫悟空眉頭一挑。
完整的對話他聽不見。
但「猴子」兩個字,穿透薄霧,清楚地落進了他耳中。
灰痕深處的舊路氣息,也越來越重。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朝霧裡喊了一聲。
「小子。」
「別急著信帳房先生。」
「真路,不會從帳本里長出來。」
劉波嘴角抽了抽。
這話很糙。
可放在這裡,確實比什麼大道理都好使。
天帝主動將聲音遞出薄霧。
「你倒還是這麼吵。」
孫悟空冷笑。
「俺老孫吵不吵,關你這天上記帳的鳥事?」
華陽舊陣的陣紋都跟著抖了一下。
劉波差點沒繃住。
戰時場合,本該嚴肅。
可猴哥一開口,確實提神。
天帝沒有動怒。
他只是換了一個方向。
「林蕭。」
「你看,他也來自地球。」
「可他回去了嗎?」
「他甚至說不清,自己是從哪一條路被扔出來的。」
孫悟空臉色沒變。
手裡的金箍棒,卻往地面壓了一寸。
咚。
整座舊陣都沉了一下。
「你說得像你敢把帳本翻到俺那一頁。」
霧裡霧外,同時安靜了半息。
林蕭眼神一凝。
抓到了。
天帝話里的漏洞,終於露了出來。
「你不敢翻猴哥那一頁。」
「卻敢拿地球來誘惑我。」
「那就說明,你給我的根本不是完整的路。」
灰痕中的地球投影,第一次出現卡頓。
城市邊緣,一大片燈火突然熄滅。
街道上的車輛停在半路。
路邊行人的動作也全部定格。
一段拼出來的舊錄像被人強行按下了暫停。
林蕭向前踏出一步。
「你所謂的幫我回地球。」
「最多只是把我塞進一個你能控制的地球檔位。」
天帝的聲音終於冷了半分。
「太聰明,不是好事。」
林蕭沒有停。
「如果你真能隨意送人回地球,就不該留下任何舊火源頭。」
「孫悟空。」
「歸路側門。」
「暗紅殘骨。」
「秦氏銅章。」
「這些東西,你一個都不會留。」
他再次往前。
灰痕里的私路隨之晃動。
連那顆蔚藍星球都開始失真。
「你圍了三千城整整一年。」
「擺索人陣。」
「逼藍星交人。」
「讓王庭主檔抹名、蓋章、校準記憶,甚至給天焦換魂。」
「你做了這麼多。」
「現在卻突然告訴我,你有辦法送我回地球?」
人皇劍上的金線猛地一震。
嗡!
薄霧被震開一條細縫。
霧外的聲音恢復了半息。
劉波猛地抬頭。
他終於聽清林蕭接下來的話。
「你怕的,不是我回不回家。」
林蕭盯著灰痕深處。
「你怕的是……」
「我順著歸路側門,點到那個真正能帶人回家的人。」
轟!
舊火板上的門紋全部亮起。
那半枚一直殘缺的門,第一次顯出了完整輪廓。
秦衛國死死盯住桌上的燒黑銅片。
火光一照。
銅片上的殘字再次浮現。
【秦氏不入名冊,入門。】
秦衛國喉結動了一下。
「不是路。」
「是人。」
劉波立刻接上,聲音都緊了。
「歸路側門不是一份通道檔案。」
「它是一種藏名機制!」
「秦氏也不是被記錄在門裡。」
劉波盯著那塊銅片,臉色越來越白。
「秦氏,很可能就是這扇門的使用規則之一。」
「王庭真正怕林蕭點到的,不是門。」
「是那個能把門打開的人!」
三千城軍魂塔內,舊燈同時跳動。
鄭愛國沒有半點遲疑。
「所有單位,記錄。」
「天帝正在主動規避舊火清帳。」
「疑似恐懼歸路側門點名機制。」
「列入最高戰略備註。」
霧中安靜了半息。
隨後,天帝笑了。
這一次,他沒有否認。
「是。」
「我當然怕。」
「怕一枚本不該落下的火星,把整本帳燒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