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墳堆積,綠熒偶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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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血色身影從黃泥小道中浮現,其身後也隨之展開大片黑潮。
「探索祀脈內景的第四百三十六次,希望這一次能有點收穫吧。」
血色人影的面容上,緩緩浮現出了兩隻眼眸,眸中也頗有幾分無可奈何。
光陰流逝,歲月難記。
沉迷在修行中的於肅,不僅已經極少現身在外,甚至都已經將時間忘卻,只大抵能感覺到過了不短時間,起碼已有十年之數了。
期間,於肅一邊吞黑石而增長境界,盡力提升實力,一邊也已進入了這祀脈內景許多次,可惜終究未曾法,經常撞見這黃泥亂墳中的詭譎存在,讓他大多數時候都是空手而歸。
不過長達數百次的探索,倒也讓於肅摸到了幾分祀脈的端倪。
此次進入祀脈古徑,於肅也算是有備而來!
於肅操控血色化身輕車熟路的邁開了步,手中提著性命表物黑刀,順著這祀脈古徑天地內的黃泥小道往深處走去。
不過走出幾步後,於肅又停下了腳,回頭往自己的心景看去。
方士每次進入諸脈內景時,都是以心景勾連內景天地,通過心景步入諸脈的詭譎天地內,方士心景也會暫時出現在內景天地中。
於肅當下回頭看去,只見黃泥小道的盡頭處,一片無聲黑潮靜靜存在著。
過去的十年光陰中,於肅從未有過懈怠,加之有著海量黑石供應,讓他如今的心景天地不僅突破了百丈大小,同時也修到了三百餘丈之巨。
食碗境的修行,於肅已走完了三成!
此刻於肅站定在遠處看去,可見黑潮心景已浩然如一片湖泊,並且在那三百丈黑潮心景的上方,偶然便有芝麻大小的光點浮現。
「原來所謂的方士十步五境,十步指的是心景天地的演化,五境指的是心景天地的大小……」
於肅看著黑潮心景內自然誕生的點點星光,早已隱隱明悟了方士十步五境的劃分根源,也算是探索時的意外之喜了。
方士五境的劃分,乃是依據心景天地修到極限的丈數,如杯盞境百丈,食碗境千丈,爐壺境萬丈等等。
至於對應著每次境界分兩步的講究,則是在側面闡述心景內的演化,也只有在諸脈內景天地內,借內景天地的玄妙,才能看出心景的變化。
於肅如今已入食碗境,走完了杯盞境兩步,即走完了「十里魂驚霧暗;九天初睹星明;」,這讓心景中已經渡過了天地初開「魂驚霧暗」的昏沉,同時也讓方士可以「初睹星明」,也就是已然誕生了星辰的雛形。
若是將食碗境修到極限,心景拓寬至千丈大小,那些忽明忽暗的星光也會徹底穩固,心景天地亦會多出其他變化。
站定在遠方,於肅眯著眼看向遠方的心景,好似抓住了幾分大道之根:
「黃天方士體系的最終目標,便是要建立屬於自己的天地觀,不死不滅,亘古永存。
依著當下看來,隨著境界的不斷精進,方士心景也會愈發像一座真正的天地,方士的修行路皆都不同,心景也會呈現出完全不同的幻詭異模樣。
也就是說,方士體內的心景,恐怕就是獨屬方士自己的『觀』,而今心景只能存在於方士體內,順著方士體系修下去,什麼時候可以將心景化為外景,成為了一方真正的外顯天地,這『觀』也就真正誕生了。」
念頭至此,於肅雖然很久前就已猜出了「心景化為外景、正是天地觀」的方士體系根本,但依舊有些別樣的感慨。
他身處的有著九層天地的「大昏天」,正是昏天居士的天地觀。
現在深思一番,這堪稱壯闊的大昏天在無數年前,同樣是在一個有著血肉的弱小生靈體內誕生,伴隨那生靈從無到有,一點點成為了如今的模樣。
直至這方天地化虛為實,徹底紮根在了外界,世間也就多了一方大昏天,同時也就多了一位演化天地的頂階存在,昏天居士。
於肅除了昏天之名,從來沒聽聞過其他有關昏天居士的事跡,對於這位黃天頂階戰力了解極少,從前只將這般存在看做懸星,自覺對方高不可及。
而今,勘破了方士體系的大致修行路,知曉了自己當下所走的,亦是曾經昏天居士走過的路後,讓於肅不由感慨出聲:
「這便是『不入此門,見之如是井蛙觀天月;入了此門,方知何為蚍蜉見青天麼?』,到底要修多少年,要吃過多少苦頭,才能尊為居士吶.……」
寥寥感嘆在黃泥小道上飄散開來,於肅的腳步走過形形色色的墳堆,周邊墳堆中也伴有綠熒飄出。
恍惚間,似是埋葬在此間的方士殘韻,死於求道中途的生靈們,全都在附和著於肅的言語。
踏。
腳步輕柔。
隨著於肅的身影深入黃泥小道,他的落足聲也隨之變謹慎許多。
期間,於肅不時便持刀停步,半彎著腰,細細觀察著周邊的動靜,也路過了幾座被挖開的空蕩蕩墳塋。
那些被挖開的墳塋,是於肅在數百次的探索中所為,為的便是探尋此地的奧秘,看看這些黃泥壘砌的墳堆中,是否真埋葬著方士。
前前後後算來,於肅在探索期間,已挖開了四十來座墳堆。
這古徑中的墳堆皆都一模一樣,從外表很難看出區別,將黃墳挖開後,其中會散出具備方士氣息,有著不同色彩的螢光。
那些螢光具備方士氣息,沒有任何威脅,於肅也不知到底算是什麼東西,嘗試過無法收集這些「墳中螢火」後,索性依著其擁有方士氣息的由頭,將這些螢光喚做了方士殘韻。
這屬於黃天產物的祀脈天地古徑,確實會將所有死去方士都收歸其內,只不過古徑內只會殘留些許方士的餘韻,餘韻中該是包含著方士的某些特質,並非是真的將死去方士的神魂或者屍骸埋葬在此地。
於肅走走停停,路過無數墳堆,最終定在了一處被翻動過的墳堆前。
這處墳堆是於肅在第一百六十二次探索時尋到的,也是被他親手挖開後,又再次回填了墳土,如今此處墳堆裡頭已經葬下了一條斷臂,正是傀儡身餘韻的埋葬之所。
傀儡身算是半個方士,死後也有絲絲殘韻出現在了古徑中。
之前於肅陰差陽錯下,將傀儡身的遺物斷臂,與性命表物一同現世,這才使斷臂自行投入古徑,間接揭開祀脈修行的幾分關竅。
於肅之前猜測,傀儡身的斷臂乃是成了祭品,所以才會被古徑吸入,但他尋到傀儡身的埋葬地,發現那條斷臂就靜靜放在墳前後,立刻又讓於肅改了念頭。
「斷臂自發投入古徑,最終安然出現在了傀儡身墳前,該是充當引路的作用,方士的遺物可以引導祀脈修行者,尋到對應的方士殘韻所在.……」
看著面前的墳塋,於肅抬手插入胸膛,從寶血念頭構成的血色身軀中,掏出了一隻純白玉瓶。
正是來自萬年前三天大戰時期的知名強者,池淵境方士「郎九星」的親手造物。
「既然那郎九星的貼身之寶都已流散世間,說明這尊池淵境強者大概率已經死去了,若是我猜的沒錯的話,有著九脈罌主瓶在手,我應該能在古徑中尋到他的殘韻……」
於肅低頭看著手中玉瓶,眸中隱隱浮現出了幾分興奮!
長達數百次的探索,他已將自己心景周邊的黃墳都研究了一遍,不僅曾挖墳尋屍,甚至還念及祀脈之名,弄了些祭品朝那些黃墳行祭拜之事,看看能否觸發什麼異。
前者挖墳尋屍沒有收穫,後者行祭拜之禮,卻是真讓於肅品出了點別樣滋味!
第一次行祭拜之禮,於肅在那些黃墳之前,擺上了世俗常見的果蔬之物,不見任何反應。
之後於肅花了些心思,在到的諸多方士雜物中尋找,竟是在一個方士心景內尋到了香燭類的度化造物,索性擺了一場香燭祭,依舊不見任何反應。
直到某次探索時,於肅心血來潮之下,將黑石當做了祭品,這才尋出了幾分異,讓墳中的方士殘韻有所觸動。
黑石前身是為血石,流動於無數生靈之手,其內蘊含著所謂的「人氣」,不僅能輔助方士吸收內景天地的造化,在精脈內景中,甚至能對那尊活丹爐起效。
依於肅如今的眼力和修行體悟,倒也看出了這黑石的跟腳,以及黑石真正的價值所在。
方士在吸收諸脈內景造化,開拓自家心景時,若是一口氣吸收的內景造化太多,便會有幾分大腦昏沉、神魂凝固之感,需要消化許久才能繼續修行。
此番表現,想來是被外界造化污了自身純粹,影響了心智神魂,方士本體已經在被內景天地同化,所以才需要用黑石裡頭的「人氣」來穩住心神。
這黑石能看作是蒼天仙家的靈石,正是因為有著源源不斷的黑石在,方士才可以肆無忌憚的吸收內景造化,提升修行速度。
這黑石在無數擁有神智的生靈手中流轉誕生,沾染了無數智慧生靈的氣息,才能幫助吸收外界造化的方士穩定神智,其中蘊含的「人氣」當是喚作「萬靈之氣」才更準確些。
於肅猜測黑石中的「萬靈之氣」,應該有著更多的作用,否則的話,這祀脈中的方士殘韻也不會只將黑石當做祭品,只對黑石產生反應。
在那次心血來潮,將黑石當做祭品的探索中,於肅把黑石擺放在了某座黃墳前,墳內的殘韻立時自主散出,圍上了於肅供上的黑石。
可惜於肅當時在原地等待了許久,一直蹲在黃墳前觀察,那些從黃墳內散出的方士殘韻,也只是在黑石上盤旋,不見有其他變化。
好似那些方士殘韻,雖然認可了黑石作為祭品,但因著某種規則讓其只能遠觀,不能近看。
「所謂收禮辦事,按照之前的種種邏輯,應該只有持著方士生前的貼身遺物,尋到對應的方士之墓,並以此獻上祭拜,那方士殘韻才能收下祭品,讓我挖掘出祀脈天地的真正玄妙?」
於肅也不知自己的猜測對不對,他只是依照所知信息,做出了一個相對合理的解釋罷了。
嗡.……
思量間,於肅手中的玉瓶總算有了反應,好似成功勾連上了玉瓶煉製者的氣息,瓶身在於肅手中微微一震,瓶口隨之自發移轉,朝向了東南方。
見此,於肅反而捂住了懷中震動著的玉瓶,小心環顧起了周邊。
諸脈天地裡頭,都有著不同的危險。
於肅之所以探索祀脈天地數百次,依舊沒有尋出真正的奧秘,正是因為此方祀脈天地中同樣有著不小危險,存在著一種數層樓高,身軀如枯樹,手提紅燈的詭異生靈。
那生靈氣息詭譎強大,甚至連如今已成食碗境的於肅,都不敢貿然面對。
正是因有著那「燈樹」般的詭異生靈存在,才讓於肅許多次的探索都無功而返。
良久,
周遭風平浪靜,於肅不見有任何異常後,這才悄然鬆了口氣,鬆開懷中玉瓶,腳踩黃泥小道,壓低身形順著瓶口所指的方向尋去。
許是否極泰來,於肅此次不僅沒有撞見那「燈樹」生靈,手中玉瓶所指引的黃墳,也距離於肅不算太遠。
很快,於肅的貓著身子,蹲在了一座與其他黃墳皆無差別的墳堆前。
「若不是有著玉瓶指引,何人能想到此墳屬於池淵境強者之墓?恐怕我便是尋上百年,也無法看出端倪.……」
於肅心中滿是喜色,旋即不再猶豫的忙活開來。
他一邊將玉瓶連帶小堆黑石,全都堆在了這方普通的黃泥墳墓前,一邊則依舊謹慎環顧四周。
「來了!」
於肅心中低吼一聲,只見面前的黃墳之中,不僅有著點點方士殘韻散開,並且那些殘韻在玉瓶上縈繞一圈,好似確定下了祭拜者身份親近後,這才撲到了黑石上。
很快!
那些宛如螢火般的方士殘韻,從諸多黑石吸收了許多清靈氣息後,一點屬於池淵境強者的螢火殘韻,緩緩向著於肅飄去。
於肅從前挖墳時也曾試過捕捉這些方士殘韻,但皆都無法捕獲螢火,當下面對那點飄來的螢火,瞬間精神一震!
他小心探出手去,分散出一絲血氣,想要捕捉螢火。
「果然!這殘韻可以觸碰到了!」
於肅心頭大喜,旋即便見那可以觸碰到的方士殘韻,居然瞬間融入了他散出的血氣!
與此同時,於肅的腦中也立刻浮現一道方術的信息,遠方黑潮心景內,好似也憑空多了幾絲不屬於他的異樣力量。
「池淵境方術……萬象生?!」
理清了方士殘韻傳入腦中的信息,一股酥麻感瞬間席捲肉身,讓於肅由寶血念頭組成的身軀,都不由為之顫慄起來!
「原來如此!難怪外界無人知曉祀脈方術到底是什麼模樣,原來祀脈根本就沒有方術!乃是靠祭拜死去強者,臨時借用他人的方術對敵!
有著這般手段,祀脈方士就是當著他人的面施展方術,也會被旁人當做其他脈的方士!」
數百次空手而歸的無用功,誕生了花落結果的收穫時!
於肅看著黑石中清靈氣息被抽離,看著那些方士殘韻將黑石吃干抹淨,腦中徹底梳理清了祀脈法門:
「先尋到死去強者的貼身遺物,之後藉此找見死去強者殘留在祀脈天地內的殘韻,之後靠著用黑石祭拜,便可借來死去強者的力量……」
……
明媚陽光撒落蘆葦叢。
於蘆葦叢深處的十丈空地內,詹狸巧焦急的在原地來回走動著!
「不行!外頭的場面已經控制不住了,必須要向於禍星坦白了啊!!」
她死死看著空地中央的那團黑雲,甚至想要走往前去,將於肅從修行中喚醒,可惜那團黑雲依舊散發著無形之力,將所有試圖靠近的生靈阻擋在外。
見此,詹狸巧心中更是苦澀。
如今封印之地已然又過了十一年餘四個月的光陰,外界也隨之過去了一百九十餘天,距離於肅可以離開空天水徑的封印,也只有三年零幾個月的時間了。
在這十一年歲月內,於禍星極少露面,悶頭扎入了修行中,只偶爾在小山參歸來時現身,詹狸巧也伴隨小山參斷斷續續的在外耍了大半年時間。
當下很明顯,詹狸巧和小山參此次回來的時間不湊巧,於肅好似正處在修行的緊要關頭,竟是感知到了小山參的氣息,都無法現身相見。
這也讓心神崩潰,已經無法控制局面的詹狸巧,失去了坦白的機會。
「一步錯,步步錯,我小看了參大奶奶的本事……」
詹狸巧無神發呆時,但見在黑雲前等待了許久的小山參,已經把它帶回來的吃食一一擺開,方便於肅出關便可享用,隨後大白蘿蔔就歡快的蹦到詹狸巧身前,歪著蘿蔔腦袋,催促起了發呆的詹狸巧同它一起外出耍樂。
人和參的悲歡並不相通。
詹狸巧看著沒有任何煩心事的小山參,嗖的一聲就迫不及待的遁入了地面,她的面色不由徹底僵硬在了原地,口中也無意識的呢喃出聲:
「不僅於禍星一定會宰了我,外頭的危險也比於禍星還要大.……」
「行差步錯,皆為死局,我該如何尋生路?」
「會死的吧?我一定會死的吧?」
恍惚間,詹狸巧想起自己的最新發現,更是心生絕望。
「溫青黛,你他娘的明明是爐壺境大方士,裝什麼杯盞境呢?就這麼喜歡扮豬吃虎麼……」
啪嘰。
念頭至此,詹狸巧緩緩跪在了地面。
她雙目含淚,捶地難言,半晌後才仰起了頭:
「悠悠黃天,何薄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