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方士調度的水域之戰,於肅不知需要幾年光陰,不過想來是一場聲勢浩大的持久戰,畢竟按照聽濤閣主所言,前期準備時間便高達二十載。
於肅抬頭看向前方,只見那聽濤閣主已經離了坐席,正在洋洋灑灑的布置著接下去的大戰準備。
「難道方才的消息不是什麼要緊事?」
於肅眸中不由閃過陰沉,此地若沒有什麼大混亂的話,想要脫身已是極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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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相隔稍遠,又有著聽濤閣主這般的強者在前,所有方士都沒有散開界識,於肅也只能靠肉眼,觀察細腰郎君與聽濤閣主的反應。
方才來稟告的人神情有異,兩個食碗境方士也有著不小反應,於肅甚至都隱隱看到了聽濤閣主將手中杯盞捏成了碎末,可見必然是發生了什麼大事的。
但只是晃眼的功夫,高台上的兩位又穩住了心神。
「能讓兩個食碗境方士都變色的,在珠淚嶼只有大方士囍娘了,難道是囍娘又有了別的吩咐?」
思量間,於肅腦中不由浮現一張泥巴五官,血肉皆露的猙獰面容。
「除去囍娘外,他確實也能讓兩個食碗境方士為之變色,不過剛剛墨清去打聽了一番,聽聞作亂的大方士只用了六天就掃蕩了一遍東南水域,如今早已去了珠淚嶼中央水域.……」
「諸位請看!這便是日後珠淚嶼即將施行的助天盟之法!」
在於肅沉思時,席間宴樂已經停歇,那獻舞的誘人美婦早已退下,聽濤閣主晃身出現在了高空。
這位虎狼般的凶漢大手一招,其袖中鋪散開大片山石,於半空中組成了東南水域的地形圖,諸多人族勢力之間也劃上了一條條線條,將整個東南水域所連接。
接下去,聽濤閣主口中已將囍娘的吩咐一一道出,大抵是要在接下去二十年的光陰中,壓榨出珠淚嶼的所有戰爭潛力,要求自上而下都不吝嗇,以求最大化的催生方士,增加整體戰力。
其中最關鍵的,便是要成立所謂的「助天盟」,要求珠淚嶼五大水域都必須成立助天盟分盟,眾多大小勢力都必須廣開商路,不對掛有助天盟標誌的商船飛舟有任何傷害之舉,促進靈材寶藥流通,讓利於萬萬生靈。
同時,這助天盟也承擔著對內收聚實力,往外擴張開闢疆域,獎罰分明相互監督的作用。
於珠淚嶼與五湖町之間,還隔著一方大型水域,但這疆域劃分只是人族自相情願的說法。
實則在珠淚嶼周邊與內部,同樣盤踞著無數形形色色的種族,只是因為人族一年四季都可繁衍,論起數量屬於萬族前列,加之人族天生便善於抱團取暖,會互相之間多多交流,所以顯勢大了些。
珠淚嶼從始至終都並非是人族的疆域,同樣是無數種族的家園,就連如今已經劃分出的珠淚嶼五大水域之中,與東南水域相連的西南水域,都是名為「顱肥」種族的一尊食碗境強者,擔任著水域主與西南助天盟之盟主。
這「顱肥」種族只是個例,大多數的異種族則比較排外,大多都是割據一片水域當做了領地,輕易不會外出,也只和同族之間交流。
囍娘這位人族公認的珠淚嶼之主,放在那些異種族眼中也是不認的。
這並非是那些種族擋住大方士之威,而是因為它們消息閉塞,族群稀少,一畝三分地就足夠它們居用,自然不知外界風雲變化。
大方士目光極高,更懶仔細將珠淚嶼走一遍,把所有地盤都吞入腹,去爭搶那些蠅頭小利,那些異種族自身也實力不弱,周邊人族方士對其也難成威脅。
助天盟所要做的,便是二十年內將珠淚嶼所有種族,連帶周邊疆域都徹底收納入盟中,成為囍娘可以指揮的勢力。
總而言之,囍娘設立的助天盟,乃是將珠淚嶼都化為了一個整體。
一是促進整個珠淚嶼的發展,時局大變下才會產生更多利益,才會有更多資源流往底層,助天盟也會抽取每條商路的商稅,用來設立獎罰機制,以此培養出更多有用的強者。
其二的話,囍娘在五大水域都分別設立的五個分盟,不僅可利用助天盟替其徹底掌控珠淚嶼的所有力量,同時助天盟在掃蕩收服那些種族時,免不了會發生衝突,也可起到磨礪麾下強者的作用。
於肅暫且放下了諸多雜思,細細聽著那聽濤閣主言說,腦中也不由平添許多猜測。
「看來囍娘的盤算不小,知曉富戶不養殺心的道理,如今的珠淚嶼分成了五大水域,聽這意思恐怕五大水域之間也有競爭,也只有競爭才能造就可堪一用的人才……」
「聽好了!」高空上的聽濤閣主目光流轉,看向下方的兩百來個面色各異的方士。
其中大部分方士都是初聞即將開戰的消息,難免面色變了又變,聽濤閣主則完全不管下方眾人的心思,繼續高聲唱道:
「這助天盟的規矩聽著多,其實就是開商路、吞地盤兩條,願意加入助天盟都就算自家人,那些冥頑不靈的種族從今日開始便是我等之敵!
過些天,待中部水域也選出水域之主後,這助天盟便算正式敲定了!
到那時,五大水域都會派人成立督查隊伍,在廬女一族的族人帶領下,互相進駐不同的水域,以此達到相互監管的作用!
最後,所有加入助天盟之輩,皆不自相殘殺,如有發現,首惡必誅!」
至此,珠淚嶼未來二十年的局面已經落定,下方的眾方士的表現也各不相同。
「如有發現,首惡必誅?看來不被發現的話該就無事了,還有隻誅殺首惡的話,亦代表殺人不會連累背後大小勢力,此番是敲定了允許私底下斗,不可放到明面上,不可波及太廣.……」有方士皺眉沉思,已然在思量起了其中的規則。
「娘的!兩大水域開戰,怕不是要死億萬生靈?要不趁著現在助天盟還沒正式成立,某家先帶著家中三百來個婆娘逃了?」有方士暗自咬牙,心中已起退避之心。
「哼!平日裡便看那些老不死的占據大好資源地,擠壓的我斐家連手腳都舒展不開!
如今有了這助天盟,想來走的是功勳兌獎之流,定要領著族中兒郎滅殺幾個異族,兌出些寶藥靈材,換來一片上等寶地,方便家族落腳!」有方士盛氣凌人,已然決定大展手腳!
「來的好!來的好啊!老夫剛好只剩下二、三十年的壽元,正愁乖孫兒無法成就方士,便是拚上一把老命,也要藉助天盟讓乖孫兒成為方士!」有方士拉著身旁小輩,心中已動了赴死之心。
諸多心思不一,聽濤閣主將所有人的表情看入目中,待眾人都消化了心中念頭後,這才探手一抓,一座石山虛影憑空而現,其人也穩穩坐上了上方。
宛如盤踞山頭的猛虎,又好似剛剛打了大戶,即將給眾多手下分肉的山賊頭頭,聽濤閣主狂笑出聲,垂首看向下方的方士們:
「諸君,爾等亦知這商路一開,單單此條便是潑天大利!更別提有著這麼多同道聯手,那些占據大片水域的異族必然走向滅亡!
那些異族傳承有序,可不似咱們人族經常勢力交替,它們積攢的數千年家底,更是不必我多言了吧?」
「聽濤域主,某家願意為馬前卒!」
有方士早已急不可耐,赤紅著眼高呼出聲,其恰到好處的開口迎合,便連於肅看了都下意識以為此人是布置的托,不過觀其神態的貪婪癲狂,倒也不似作偽。
「哈哈哈!慢來慢來!如今助天盟還沒正式成立,現在談這些還為時尚早,不過有些事宜,咱們也先布置好咯!」
好似圖窮匕現一般,聽濤閣主的聲音帶上了幾分誘惑:
「諸位,滅殺異族尚且遠些,不過商路之事可早做準備。
囍娘奶奶早有吩咐,所有人只需交了商稅,都可借商路行商,但惡水裡頭魚獸極多,不時就會有凶獸襲擾商路。
由此,商路需要有勢力專門維護,維護商路者一年一換,且每年維護商路之輩,其麾下所屬商船都不必繳納商稅,也會有盟內每月下發的一筆可觀資糧。」
場中死寂無聲,靜靜等待著聽濤閣主開口,無數方士的呼吸都漸漸粗重起來。
就連於肅身旁的李青豐三人,也早已覺察出了其中的道道,不由手掌用力抓住膝蓋,根根青筋從手背爆起!
遠商之利不必多言,當初胭脂方士統治珠淚嶼時,就將這遠商之權死死攥在了手中,木棉庵那般的橫跨幾大水域的大勢力,同樣是靠遠商發家。
雖然目前還不知商稅如何,但想來是極重的,說不定一半收成都會被助天盟收取,拿去作為開闢疆域的獎賞,維持盟內運轉的耗用。
如果能拿下一年的商路免稅權,就是自家無能力遠航,只需將名下名額賣出,都是為天文之數!
更何況商路最大的威脅,從來不是所謂的凶獸異族,而是沿途的諸多勢力,一旦助天盟成立,沒了沿途勢力的侵擾,區區凶獸不足一提,所謂商路維護的差遣,與在家躺著發財都相差不大了。
這聽濤閣主看似是在談論商路之說,實則已經在收攏著人心,彰顯其手中的權力之巨。
「哈哈哈,看來諸位都知曉本座意思了。」
聽濤閣主哈哈大笑,合掌拍手:
「維持商路名額,分甲、乙、丙三等總計十八條商路,本座雖是東南之主,但也不可妄自點派給自家人!
既然囍娘奶奶說了,助天盟旨在培育強者,為未來大戰做準備,此次未來一年的商路維護權,本座打算公平競爭,同時也可磨礪小輩!」
言罷,聽濤閣主大手一揮,天空上方居然出現了潮信舫的景色!
只見滿野詭植,已經將過去興盛的潮信舫所淹沒,而在潮信舫中央地界,還有一團黑黝黝的巨型「毛球」存在著。
細細看去後,方知那巨型「毛球」,正是由諸多詭異荊棘藤蔓所組成,其內也好似存在著另一方天地!
隨著聽濤閣主言語,下方的於肅皺起了眉。
這聽濤閣主竟是想把罪海崩裂的天地,當做此次競爭商路免稅權的斗場!
為了不傷和氣,此次競爭眾方士不會下場,而讓各家勢力都派遣小輩進入其中,與殘存的官獸、戰傀搏殺。
那些官獸、戰傀如今的戰力只是堪堪摸到方士之境,當初在水下因為方士們被雲嶺山巔所壓制,這才應對起來十分艱難。
前些天養傷時,於肅感知到罪海天地徹底浮出了水面,還曾親自進入了破碎天地一趟,捕捉了一頭官獸,想要吸收青天氣息。
可惜自打罪官死後,那罪海中的玄妙好似徹底散去,不僅活著的官獸戰傀垂老將死,失去了青天氣息,就連帶那些官獸、戰傀的實力,大抵也就比普通九煉全人強上些許罷了。
至於判定勝負的法子,便是依照那些官獸、戰傀脖間戴著青天牌子,最終獲牌子最多的前列小輩,其背後的勢力便算獲了商路免稅權。
粗聽下來,於肅眉頭皺的越來越深。
他倒不是對這競爭之法起疑心,而是對聽濤閣主的「無私」起疑心。
依著聽濤閣主的心性,當是不會這般講公平才對。
「現在還想著商路作甚?不如想想逃走的路子!」
於肅不在此等事上費心思,而是悄然環顧四周,腦中浮現諸多尋求生機的法子,袖中雙拳也悄然握緊。
高空上,聽濤閣主放任眾人談論了一段時間,隨後笑著詢問道:
「諸位,可有人想對本座的拙策建言?若是沒有的話,這宴席也就繼續吧!」
「於小友。」
不待在場方士回應,一道溫和含笑的男子嗓音響起。
只見低了聽濤閣主一頭的細腰郎君,此刻從席面後微微探出了身子,朝著下方一道身影親切喚道:
「於小友,你可否有什麼良策,不如說出來與大家聽聽?」
死寂,
場中的死寂浮若寒風,向著細腰郎君關注的身影席捲而去。
無數形形色色,或詫異、或疑慮、或茫然、或驚怒、或擔憂的目光,都匯聚到了縮在角落裡的於肅身上。
目光詫異者,乃是有方士完全不認識於肅,詫異細腰郎君為何會親自開口讓這名不見經傳的青年提建議。
目光疑慮者,乃是之前在外埋伏過於肅的那些方士,明明認出了於肅的「潮信舫周家老祖、聽濤閣長老」之身份,當下卻也被細腰郎君的親切稱呼所疑慮,畢竟聽濤閣主與細腰郎君是死對頭。
目光茫然者,乃是聽濤閣的方士們,先前看著自家閣主護下此人,而今於肅卻好似成了細腰郎君的熟識,讓他們一時有些摸不到頭腦。
目光驚怒者,乃是坐在於肅身邊的李青豐三人,此刻已經回過了味,察覺出了於肅是為混亂中心,慌亂的想要從於肅身邊逃開。
目光擔憂者,乃是坐在於肅後方的墨清,當下也被於肅這招禍的本事嚇的不輕,不過短短半天,於肅就又成了眾矢之的。
啪。
杯盞落桌,於肅平靜放下右手杯盞,心中唯有冰冷浮現。
墨清背叛了蓮屋塢,又與自己站在了一塊,這細腰郎君順著墨清的路子,查出自己的來歷不算怪。
此刻,其當眾表露出親近模樣,喚出自己的真姓,大概率還是一步隨手,想藉此扳回一局,當眾給聽濤閣主上點眼藥,趁機削弱聽濤閣主愈發盛隆的聲勢。
這步棋不算高明,亦有些莫名其妙。
於肅估計這細腰郎君表面不動聲色,暗地已被聽濤閣主的手段架到了高點。
他若再不表現出能夠與聽濤閣主分庭抗禮的架勢,恐怕那些暗中投靠他的人,也該全都另擇良主了。
詭異,
一股詭異的氣氛緩緩浮現。
在場者都是方士,眾人表面無言,暗地裡傳音不斷,早已將於肅先前的來歷扒的乾乾淨淨,諸多猜疑頻頻浮現腦中:
「明明是聽濤閣的長老,卻是連真姓名都隱藏,看來就算之前是聽濤閣路子,今後也不是了,不過其當眾又被細腰郎君點出,恐怕此人也不是細腰郎君的人。
嘖嘖嘖,居然被兩個食碗境方士針對,倒是個稀罕事……」
「這後生是個倒霉貨,兩邊都不討好,老頭子離他遠些!」
「這小子招了聽濤閣主的惡,我若是暗中割了這小子的人頭,該是可以從聽濤閣主那換個小富貴!」
「嗯?怎麼於兄身上的時運氣息還在漲??」
在諸多目光中,唯有兩道目光最為惹眼。
一者是喚出於肅真姓的細腰郎君,如今依舊在保持著熱切模樣。
一者則是端坐主位的聽濤閣主,不僅目中閃過幾分陰沉,心頭也閃過「連來歷姓名都是假話,果然有問題」的念頭。
「嗬。」
聽濤閣主打破了此地寂靜,抬手制止了幾個腦子不好用,想要開口質問於肅的自家方士。
「也好,將這小輩推到細腰郎君那邊,日後趁機料理了這小輩也算是在除去內賊,不僅可以給下頭的人殺雞儆猴,亦可以順帶看看這小輩身上,到底有什麼玄妙.……」
念及此處,聽濤閣主戲謔的看向於肅,裝若無意的擺了擺手:
「原來周夜懸是喚作於夜懸,好似與細腰兄的關係也不差,那麼就請於夜懸說說你的良策,來讓我們開開……」
「倒是又看了一場好戲。」
一聲突兀的笑聲在於肅身後響起,瞬間將場中的竊竊私語所壓制!
那端坐上方的聽濤閣主同樣立刻閉上了嘴,與身旁的細腰郎君幾乎是同時起身,朝著高空深深拜首:
「恭迎珠淚嶼之主!」
話音剛落,天空一輪圓月悄然浮現,瞬間將蓮屋塢拖入圓月晚。
這顯然是囍娘從未離去,一直隱在暗處,由此知傀儡於肅正往蓮屋塢趕來的聽濤閣主與細腰郎君,才全都沒有表露出異常!
同一時間。
剛回過神的於肅正要扭身,看向身後的來者,迎面就撞入了一張已然徹底融化,只有腥紅血肉的光禿禿面容。
唰!
一隻滿滿當當、十分沉重的玉瓶,被拋入了於肅懷中,傀儡於肅的輕笑聲也悄然響起:
「你我都不喜歡欠人,先前你因為我受了點針對,自是要還禮的,這玉瓶中的血珠還有不少,可以存住月余時間……」
說到此處,傀儡於肅笑的愈發開懷:
「哈哈哈,享大方士之暢快,做三十日之人狂,這便是我給你的賠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