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辰心中一凜,他自恃自己說的已經夠巧妙完善,莫非這劫起劫滅,還有其他原因。
他拱了拱手。
「還請陛下賜教!」
玉帝抬頭,目光穿透了殿頂,望向上方那,冥冥不可知之處。
「朕奉道祖之命,掌天庭,治三界,你以為僅僅是為了,那至尊權柄,萬仙來朝的風光麼?」
寧辰看出玉帝今天有些異常,一時間不知,如何接話。
玉帝淡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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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之一職,首要之責,在於延續,延續此方天地,延緩那最終、最徹底的壞空之期到來。」
「寧愛卿,當知這天地如舟,眾生如客,業力如潮,天庭,便是這舟上之舵、之帆,之壓艙石。」
「朕身居此位,需平衡各方勢力,疏導因果業力,儘可能讓這舟行得穩些,久些。」
「佛門大興,道門隱退,妖族蟄伏,人族當興……許多事情,非朕一心可決,乃多方博弈,天道趨勢,乃至……更高層面意志交織所成。」
「所謂天命,有時不過是,諸多不得已中,相對不壞的那個選擇!」
玉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寧辰,眼神銳利。
「朕已知曉愛卿來意,愛卿借崑崙鏡,尋那六耳獼猴,查巫族變故,最終目的無非是想找回你那,被替換的師兄孫悟空,打破佛門布局,為你師兄討個公道,也為這西行之路,爭得更多主動,是也不是?」
寧辰心中咯噔一聲,原來玉帝他什麼都知道。
也是能坐到這三界至尊位子上的,又豈有簡單之人。
看來此前種種,玉帝都是在裝唐罷了。
寧辰坦然迎上玉帝的目光,並未否認。
「陛下明鑑。」
玉帝卻再次嘆息,聲音低沉。
「寧愛卿,你智勇雙全,膽識過人,更兼氣運深厚,屢創奇蹟。」
他頓了頓,眼神如電,直直看向寧辰。
「但朕今日要問你一句,即便你費盡心力,真將你那師兄找了回來,你又待如何?」
寧辰沉默了,若是他真能找回師兄。
自然是讓師兄或回花果山逍遙自在,或去方寸山安度一生,只是真若如此,以師兄的性子,真的待得住嗎?
玉帝見他沉默不語,又追問道。
「你能改變佛門大興已成定局大勢嗎,你能讓三位天尊出手掀翻靈山嗎?你能化解佛道兩門,自封神至今便積下的無數因果嗎?」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找回那猴子,或許能解你一時心結,破佛門一局,但之後呢?」
「天地劫局已起,天機蒙蔽,劫數反彈,因果糾纏,屆時,你這枚攪動棋局的棋子,又將置身何地?」
「你所要護持的那些人,花果山群猴,西海龍宮,甚至你身邊這些同伴,又能否承受,隨之而來的滔天巨浪?」
「你可知牽一髮而動全身,你此刻已身處量劫之中,此時之因,必造無盡之果,若是西行不成,佛門大興無望,天地破滅,你又該如何挽回?」
寧辰被玉帝這一聲聲發問,問的有些啞口無言。
玉帝將身體靠在龍椅之上,目光幽幽。
「朕身居此位,看似尊崇,實則如履薄冰,許多事,朕在做,天在看,當年朕的妹妹瑤姬,因違反天條慘死桃山,朕心中又何嘗願意!」
「朕並非不願助你,崑崙鏡雖可借,但借鏡之後的路,愛卿你想清楚了嗎?」
玉帝的問題,如同重錘,敲在寧辰心頭。
凌霄殿內,一片寂靜,唯有殿外隱約傳來的天風呼嘯之聲。
寶座上的帝王與殿中的寧辰,目光對視,一個帶著閱盡滄桑的深邃與質詢,一個則陷入沉默與思索。
過了片刻,殿內壓抑的寂靜,幾乎凝為實質,唯有殿外雲海,翻湧細微聲響,仿佛時光在此刻靜止。
寧辰緩緩抬起頭,眼中沉鬱之色漸退,取而代之的是沉靜而堅定的光芒。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對著玉帝深深一揖。
隨後他挺直身軀,聲音雖不高昂,卻清晰沉穩,字字句句皆如玉石相擊。
「陛下教誨,臣謹記於心,陛下俯瞰三界,執掌權衡,所思自是深遠宏闊,為的是這方天地舟楫安穩,不至傾覆,陛下言身不由己,臣……感同身受。」
他話鋒一轉,目光清澈如洗,直視玉帝。
「然,陛下問臣,找回師兄之後,又能如何,臣斗膽,亦有一問,回稟陛下。」
玉帝冕旒微動,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並未打斷所言,只是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寧辰深吸一口氣,語速平緩卻有力。
「臣自微末中走來,所見所歷,或許不及陛下萬分之一之廣博,但臣眼中所見之勢,與陛下所言天命,或許……不盡相同。」
「臣初見師兄時,他不過山間一石猴,天真爛漫,所求無非長生逍遙,彼時,可有,佛門大興,此猴當為護法,之天命加身?」
「臣於門中修行之時,祖師傳法有教無類,彼時,可曾言汝等將來,皆需入我這天地彀中?」
寧辰頓了頓,目光和玉帝一樣,穿透殿宇,望向三十三重天之外。
「天命如洪流,大勢固難逆,然洪流之中,每一滴水,每一塊石,皆有其自身軌跡,陛下統御三界,是掌舵引航,平衡各方,此乃陛下之責,亦是陛下所見之勢,但臣所見之勢,卻更在於人,在於心,在於一次次看似微末之變。」
「我那師兄,大鬧天宮是他之變,臣助他反抗,是臣之變,佛門布局西行,是佛門之變,巫族隱匿存續,亦是巫族之變。」
「這天地間,無數變數交織碰撞,方成今日之局,若事事皆歸咎於天命無奈、大勢難違,則努力何用?抗爭何益?修行之道,逆天而行,所求不正是那一線,逆天改命之機?」
寧辰聲音漸沉,帶著深思熟慮後的篤定。
「陛下擔心臣找回師兄,會引發更大因果,招致滔天巨浪,臣不敢妄言能平息一切風浪。」
「但臣想問,若因懼浪而不敢揚帆,因畏果而不敢種因,那這天地舟楫,縱然永不行駛,安穩停泊,是否便真是陛下所願見的延續?」
「若我那師兄,註定要成為佛門護法,那為何會有六耳獼猴,李代桃僵之變局?」
「若一切皆在佛門算計,天命所歸之中,又何必多此一舉,行此瞞天過海之術,此一變數本身,不正說明,所謂定局,亦有裂痕可尋,有因果可改?」
寧辰昂起頭,氣勢不卑不亢。
「小子偶得一佳句,今日想獻與陛下!」
說罷,寧辰便吟道。
「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