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泰臉色難看。
只覺得臉火辣辣的。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最後竟然連影子都沒有捕捉到。
阿巴泰心中也有了些許的恐懼。
皇太極面無表情道:「村寨已經燒了,人也已經殺了,如今最重要的,是解決眼前這個麻煩。」
「你既然認為,他們會被逼出來,那麼便繼續由你來收尾。」
阿巴泰臉色微變:「大汗……」
皇太極打斷他,冷冷道:「怎麼?你現在想說,這些人已經不是你能對付的?」
阿巴泰嗔怒道:「臣不敢,必將那些尼堪擒來。」
皇太極點頭:「好,本汗等你的消息。」
阿巴泰退下,腳步比來時沉了許多。
他不敢回頭。
因為他知道,皇太極此時一定還在看著他。
帳簾落下的一瞬,他臉上那副恭謹的表情才徹底垮了下來。
恥辱。
這兩個字燒得他胸口發燙。
他堂堂努爾哈赤第七子,大金貝勒,領兵多年,戰陣之上殺敵無數,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折辱?
而他的士卒,連刺客的影子都沒看見。
更讓他心中發寒的是,那些刺客能在數百雙眼睛注視下悄無聲息地殺人。
而自己,接著負責此事,下一次,目標會不會是他自己?
想到這裡,阿巴泰臉色陰沉了幾分。
「不可能。」
他低聲喃喃道:「他們不過是借著夜色和偷襲,占了一時便宜,圖爾格也好,昨日那些人也罷,都是因為沒有做足防備。」
他說著這話,是給自己聽的,想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自己可是大金貝勒。
身邊有多少護衛?
有多少精銳巴牙喇?
只要自己親兵不離身,便是睡覺,那也得人看著!
那些尼堪就算再神秘,難道還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殺了自己不成?
沒錯。
之前死的,不過是幾個牛錄額真。
他們沒有自己這樣的護衛,也沒有自己這樣的身份。
只要自己加強防備,那些人根本沒有機會。
「不過是一群藏頭露尾的鼠輩罷了!我可是貝勒,會怕這些尼堪?」
……
看著阿巴泰離開,幾名貝勒神色各異。
他們都明白。
皇太極沒有相信阿巴泰。
只是現在,阿巴泰已經騎虎難下。
這個麻煩,是他自己招來的,自然也應該由他自己解決。
帳中的諸位貝勒陸續起身退去。
皇太極坐在案後沒有動。
直到最後一名貝勒的身影消失在帳門外,他這才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他捂著有些臃腫的前胸,看著傳令兵呈遞上來的軍報。
詭異,太詭異了!
他想不通。
那些刺客為何能在重兵把守的營地中來去自如,又是怎麼做到在親兵寸步不離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抹了人的脖子?
更可怕的是,數千名士卒,竟無一人看見他們。
這世上,真的有這樣的刺客?
還是說……
皇太極眉頭緊鎖,手指收緊攥住了衣襟。
他不敢往下想。
過了很久,皇太極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把手從胸口上放下,再睜開時,臉上已經沒有方才的異色。
他變回了那個冷靜自持的大金汗王。
「來人,」
守在帳外的親兵入內。
把這份軍報譯成漢文,譯完之後,去請范先生過來。
「是。」
……
范文程入內行禮:奴才見過大汗。
皇太極抬手示意他起身。
「范先生,不必多禮。」
范文程看著皇太極的神色,心中有些疑惑。
他跟隨皇太極多年,知道這位大汗若只是處理普通軍務,絕不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那是一種不易察覺的焦躁。
顯然,有什麼事情讓他也感到了棘手。
皇太極開口問道:「范先生,你在大明多年,可曾聽聞過一類人?」
范文程一怔:「大汗所指何人?」
皇太極輕聲道:「他們藏於暗處,無人知曉其蹤跡,出手便能取人姓名。」
范文程聽完皇太極的話,眉頭皺起,開始思考。
藏於暗處,出手便取人性命。
這樣的描述,讓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大明朝廷中最為神秘的機構。
他拱手道:「大汗若說此類人,臣……奴才倒是想到兩個地方。」
皇太極目光一動。
「哪裡?」
范文程說道:「東廠,錦衣衛。」
皇太極眯眼:「詳細說說。」
范文程沉聲道:「東廠乃大明皇帝設立,由宦官掌管,專門緝查百官,監察民間。」
「其耳目遍布京師,甚至地方官員之中,也有他們的人。」
錦衣衛則掌詔獄緝捕,行事隱秘狠厲。二者皆直屬皇帝,不受尋常官府約束。
「二者皆直屬皇帝,不受尋常官府約束。」
「若說大明有什麼人,能夠隱藏身份暗中行事,甚至取人性命,臣首先想到的,便是他們。」
皇太極聽完,若有所思:「大明竟還有這樣的機構。」
他嘲弄道:「有如此厲害的刺客,大明到了今日這般田地才讓他們出手,為何不早些派他們出來?」
要早些派出這些人,何至於被本汗打到京城?
這話讓范文程一怔。
他看著皇太極,終於察覺到有些不對。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小心問道:「大汗,究竟發生了何事?」
皇太極把翻譯好的軍報挑出一份,推了過去。
「你自己看看。」
范文程接過隨著往下看,臉色逐漸變了。
「數處駐地中的額真在同一夜被殺,親兵盡亡,卻無人發現刺客蹤跡?」
皇太極點頭:「不錯,直到現在都沒有任何人看見過他們。」
范文程苦笑道:「大汗,奴才恐怕猜錯了。」
皇太極看向他:「什麼意思?」
范文程神色複雜:「只是暗殺一人,那些的高手或許能夠做到。」
「可若是數百軍士守衛之下,悄無聲息殺死數名將領,還讓所有人無法察覺。」
他頓了頓,顫聲道:「這可不是東廠西廠的手段能夠做到的。」
皇太極的眉頭擰成了川字。
他語氣第一次帶上了壓迫感:那是什麼人?
范文程低頭說道:「奴才,不知。」
他確實不知道。
那軍報上描述的刺殺手法,已經超出了他對大明朝堂所有暗殺機構的認知。
「看來,阿巴泰這一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范文程心中一震,卻不敢接話。
皇太極卻神色平靜,彷佛說的並不是自己的兄弟。
「他既然敢違抗軍令,便該想到會有今日。」
「不過……」
皇太極輕敲案幾。
「真讓那些人殺了他,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范文程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皇太極淡淡道:「阿巴泰這些年領兵手下牛錄不少,本汗看幾個年輕將領,頗有些本事。」
「他死了,本汗正好重新調配,有些位置,總要讓更合適的人坐。」
他說得輕描淡寫。
就像死去的不是自己的兄弟,只是一名普通將領。
范文程心中一凜。
眼前這個大汗,與當年的努爾哈赤不同。
只要對大局有利,哪怕是自己的親兄弟,也可以捨棄。
皇太極沒多做理會,只是接著道:「至於屠村之事,本汗一直打算約束手下的人,說不定真不屠村,他們就不出手了呢?」
「范先生。」
「你說,這些人,到底從哪裡冒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