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胖是從一條朋友圈裡意識到事情變了的。
他高中同學周磊發了一條動態。
配圖是兩張票根。
一張是三年前的綠皮火車,硬座,從江城到老家縣城,七個小時。
另一張是今天的磁懸浮,同一個起點同一個終點,二十二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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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磊配文只有四個字。
」我穿越了?」
陳小胖點開大圖看了看那張磁懸浮票根。
車頭印著」東大磁懸浮·民生線」。
他想起半年前自己還在凌霄殿啃壓縮餅乾刷熱搜的時候,江辰在研究院畫過一張磁懸浮全網圖。
那時候那張圖還只是圖。
現在圖變成鐵軌了。
他給周磊點了個贊,然後順手打開熱搜。
熱搜榜上掛著一個新詞條。
#全國磁懸浮網正式貫通#
後面跟了個」爆」字。
陳小胖點進去。
置頂的是官方發布的一張全國線路圖。
密密麻麻的線路把東西南北串成一張網。
幹線十二條,支線四十多條,覆蓋所有地級市以上城市。
最高時速一千二。
平均時速八百。
評論區已經淹了。
」我剛從粵州坐到燕京,一個半小時,我一個哈欠沒打完就到了。」
」離譜,我早上在蓉城吃火鍋中午在杭州西湖遛彎晚上回蓉城睡覺。」
」這不叫出行,這叫瞬移。」
」以前回老家要一天,現在回老家一頓飯的功夫。」
」真香,我以前說磁懸浮跟我沒關係,現在我家樓下就是站。」
陳小胖看到」我家樓下就是站」的時候笑了一下。
他想起老趙前陣子在群里抱怨。
說每座城市都在搶磁懸浮站點選址,搶到打架。
有個市的市長直接打電話到集團,說我們市願意出雙倍征地款,只要把站建在新區。
老趙當時嗓子都啞了,回了句」選址是江院士定的,您跟我喊沒用」。
那位市長愣了三秒,掛了電話。
還有一個縣長更絕。
直接帶著公章跑來集團,說我們縣願意免費征地,只要把站建在我們縣城。
老趙說線路圖已經定了,改不了。
那縣長當場就哭了。
說他們縣等這一條線等了三代人。
老趙後來在群里發語音說這件事的時候,聲音是啞的。
不是因為感冒。
是因為他也覺得心酸。
但線路是江辰定的,江辰定的東西不會改。
陳小胖當時把老趙那條語音聽了三遍。
笑得薯片渣掉了一地。
還有一件事他沒在群里說。
那個縣長哭了之後,老趙去找江辰問了能不能加一條支線。
江辰翻了翻線路圖,看了一分鐘。
說」可以,但成本要縣城自己出」。
老趙去通知那個縣長。
那縣長擦了擦眼淚,說」行,我們砸鍋賣鐵也出」。
後來那條支線還真加上去了。
因為那個縣城正好在一個交通盲區。
加一條線,能覆蓋三個鄉鎮。
陳小胖聽到這事的時候,覺得江神就是江神。
看著不動聲色,其實心比誰都細。
……
與此同時。
江城磁懸浮南站。
一個穿格子衫的中年男人拎著兩個編織袋站在站台上。
他叫老劉,在江城打工十二年,每年過年回一次老家。
以前回老家是他一年裡最煎熬的事。
綠皮火車擠上去就不能動,站七個小時,腿腫一圈,下車的時候整個人是飄的。
車裡什麼味都有。
泡麵味、腳丫子味、汗味、廉價煙味,混在一起,悶在密閉的車廂里。
老劉每次上車前都要在兜里揣一包橘子皮,聞不住了就掏出來聞一口。
後來有了高鐵,好了點,三個小時。
但他老家那個縣城沒站,還得轉兩趟大巴。
轉大巴那一段路,比坐火車還折騰。
大巴在山路上晃,晃得胃裡翻江倒海。
有一年冬天,大巴在山路上拋了錨。
零下十幾度,等了三個小時救援車才來。
老劉那年到家的時候,大年初一都過了一半了。
他老婆在門口等了一夜。
今天他沒坐高鐵。
他坐的是磁懸浮。
從江城到老家縣城,直達,二十二分鐘。
老劉站在站台上的時候還是懵的。
他看了一眼手裡那張票。
票價三十八塊。
他以前坐綠皮硬座是五十四。
」還便宜了?」
他嘟囔了一句,旁邊一個戴耳機的小姑娘聽見,笑著接了句:
」叔,民生線,國家補貼過的,以後還降。」
老劉」哦」了一聲,沒太反應過來。
他站在那兒又看了一眼站台。
站台不舊,但也不新,就是那種乾乾淨淨的感覺。
地上沒有菸頭。
沒有痰。
沒有那種到處堆的行李。
他以前在綠皮火車站台等車的時候,地上全是瓜子殼和煙屁股。
還有人直接鋪個蛇皮袋躺在地上睡覺。
現在站台上有幾排座椅,坐著的人都在看手機。
安安靜靜的。
車來了。
沒有聲音。
就一條銀白色的線條從遠處滑過來,停在他面前。
門開了。
老劉拎著編織袋走進去,找了個位置坐下。
車廂很乾淨。
座椅是軟的。
每個座位前面都有個小屏幕,能看新聞能點餐。
他坐下來的時候下意識地把編織袋往腿邊塞了塞,怕占地方。
旁邊那小姑娘又看了他一眼,說:
」叔,行李放頭頂行李架就行,不用抱的。」
老劉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那個行李架。
比以前寬了一倍。
他把編織袋放上去,手還有點抖。
不是緊張。
是他這輩子沒坐過這麼幹淨的車。
車動了。
沒有」哐當哐當」的聲音。
沒有晃。
就是窗外的景開始往後飛。
老劉盯著窗外看了幾秒,然後掏出手機。
他不太會用那些花里胡哨的軟體,但他會發語音。
他按住語音鍵,對著手機說:
」老婆,我上車了,二十多分鐘就到,你把鍋燒上。」
發完之後他又看了一眼車廂里的電子屏。
上面顯示著當前時速:1180km/h。
他不懂這是多快。
但他知道以前坐的綠皮車,最快的時候是一百二。
他算了一下。
十倍。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車很穩。
穩到他分不清車是在跑還是停著。
旁邊那小姑娘在喝奶茶。
吸管的聲音很輕。
再旁邊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在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拉,看的是工作文件。
老劉心裡想,這車真安靜。
以前坐綠皮車,從頭吵到尾。
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吵架,小孩在過道里跑來跑去。
有一次他旁邊坐了個大哥,一路打呼嚕打了七個小時。
震得他耳膜嗡嗡的。
現在這車廂里,安靜得像圖書館。
窗外的田和山一幀一幀往後退,快得像在放快進。
老劉忽然睜開眼。
因為他看見窗外有一片他認識的田。
他老家那片田。
田埂上還有棵歪脖子老槐樹。
小時候他在那棵樹下掏過鳥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