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熙衡的腦海被撕裂的碎片徹底占據。
記憶如潮水倒灌,一幕接一幕,清晰得幾乎剜心。
他想起來了。
——他全都想起來了。
恢復的記憶,像一柄鈍刀,一寸寸割開他自以為牢固的世界。
梁熙衡顫抖著指尖,無視所有人投來的憐憫目光,從懷中摸出那兩瓶藥。
一瓶治心臟,一瓶控精神。
他低頭凝視,第一次對它們生出深切的懷疑與茫然。
梁森沒有騙他。
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
父親愛的,始終只是自己,只是小叔,從來都不是他。
從來都不是。
假的!
他對他做過的每一件事、說過的每一句話,全都是假的!
他從未真正重視過他,喜歡過他!
這麼多年,他梁熙衡不過是一枚棋子。
需要時,他是劊子手,可以推人下樓、毀屍滅跡;不需要時,便用藉口將他遠遠送去義大利。
真的是薛懷青派人囚禁他、毆打他、折磨他,不讓他踏出房門半步嗎?真是外公外婆看見他的求救信息卻視若無睹嗎?
梁熙衡盯著那兩瓶藥,連自己從小的記憶都開始坍塌。
他究竟是什麼?
他是梁鄭和為所謂「幸福生活」精心打磨的一件工具,是他曾經最敬仰的父親腳下一塊隨時可以踢開的墊腳石。
全是假的。
沒有,根本沒有人愛他。
沒有!
那麼姐姐呢?她有沒有騙過他?
她是否也有事瞞著他?她知道薛懷青要對他這個弟弟做的事嗎?
如果她知道,是不是就意味著,她早就已經在他們二者之間選定了立場——
選擇了薛懷青,而將他毅然拋棄?
這個念頭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狠狠刺入梁熙衡早已千瘡百孔的胸口。
雙耳開始嗡鳴,一種從未有過的酸澀猛然湧上眼眶。
梁熙衡第一次,有了落淚的衝動。
他死死忍著,不讓那滾燙的液體滾落。
他不是他們的兒子嗎?
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為什麼?
從小,他就崇拜梁鄭和,把他當作人生的標杆;從小,無論身在何處,心裡最重的位置永遠留給父母;
他一路小心翼翼地討好,乖巧聽話,信他們所信,做他們所願。
為了他們,他殺人放火,他親手毀掉了或許唯一真心待他的齊崢哥。
可如今才知道——
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假的!
甚至這瓶藥,大概也只是為了讓他什麼都記不起來,讓他變得遲鈍、易怒、越來越想殺人……
全都是假的!
梁熙衡的手摸到頸間那枚長命鎖。梁鄭和說,這是他和媽媽在他出生時一起打的。
真是這樣嗎?
有那麼一瞬,他想狠狠扯下它,想扔掉這件噁心虛偽的東西。
可他的指尖觸到了那根紅繩。
那根自欺欺人地繞在腕間的紅線之下,長命鎖上,還編著一根細細的繩。
那是姐姐親手為他編的。
是真的。
至少這個是真的。
梁熙衡一直忍著的淚,在觸到那根紅繩的瞬間,終於決堤。
這是他第一次哭。
哭得那樣難堪,那樣低聲下氣。
在所有的人面前,他終究沒能保住自己最後那點尊嚴。
梁熙衡抬起眼,看向梁森。少年的目光空洞,像一具被抽乾了所有情緒的軀殼。
「我簽。」
「把文件給我。」
_
「我要回去!」
沈瑤抓起身份證,轉身就往門外沖。
鄭文瑞幾步追上她,一把握住她的肩膀,將她攔住,神情凝重:
「你不能去!你還在最關鍵的時候,你確定要拋下你的事業,就這樣回去嗎?」
沈瑤停在原地。
她抬起頭,看著鄭文瑞,目光平靜卻堅定,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決絕:
「鄭文瑞,我不會去問你為什麼刪我的簡訊。因為我知道,只有非常重要的時候,你才會做出這種事。」
她繼續道,「我一定要回去。我告訴你,我討厭別人瞞著我單獨行動,去逞英雄。」
話音未落,沈瑤沒有絲毫客氣,直接一個利落的過肩摔,將鄭文瑞重重摔在地上。
鄭文瑞悶哼一聲,還沒來得及反應,沈瑤已經快步跑了出去。
院門外,夏雲和江寧已經等著了。
沈瑤拉開車門坐進去,砰地關上車門:「快走,我要回燕京。」
夏雲立刻發動引擎,車子駛出村道。
江寧坐在後排,拿出手機遞過來:
「老闆,方先生和謝先生找您,說有事情要告訴您。」
車駛出山區,信號恢復暢通。
沈瑤接過手機,撥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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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文瑞躺在地上,望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空,苦笑了一聲。
身上痛得要死。
沈瑤摔他這一下,可真是帶著怨氣的。
「小沒良心的。」
男人慢慢坐起身,揉了一下被摔疼的肩膀,拿出手機給薛懷青打了過去:
「懷青,我真是沒招兒了,只能幫你到這兒了。她要回去,要我攔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薛懷青看了一眼面前坐著的池穗:
「不用攔瑤瑤。她生氣了反而會更快地回來。我這裡已經快要結束了。」
男人掛斷電話,將手機放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回對面的池穗身上:
「池小姐,關於我和何姨的事情,我已經解釋清楚了。我不是你的敵人,我們同仇敵愾,請你把齊家和梁家的交易帳本交給我。」
池穗懷疑地看著他。
這是她好不容易才拿到的東西。
「這麼做,會把你自己也搭進去。」
薛懷青看著她,語氣平靜,讓人信服:
「我知道,這就是我想要的。交給我,沒有比我更合適的人,我會親自交上去。舉報梁家,根本不用你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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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薛懷青將梁家舉報了。
男人一紙訴罪書投了上去。
本人,親自,連同自己,
統統都在舉報範圍之內。
完全的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