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舟這句話一落,舊倉里的空氣像是被人用手輕輕捏了一下。
不重。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更集中了。
葉玄最先沉下臉來。
他本來就憋著一口氣。
前面在學校里被楚舟當眾踩下去,已經夠讓他難看了。
現在到了舊平碼頭這種地方,這傢伙居然還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開口頂他,簡直像是專門往他臉上抽。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在這裡放話?」
葉玄聲音不高,卻帶著壓不住的冷意。
楚舟偏頭看了他一眼,神色很平。
「這話你之前說過一次。」
「結果不太好看。」
這一下,連顧七娘都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葉玄臉色頓時更難看了。
旁邊的葉重山終於抬了抬手,壓住了葉玄繼續開口的動作。
他自己則慢慢看向楚舟,眼神不怒不喜,像是在看一個本不該這麼早坐到桌邊來的晚輩。
「年輕人,清京武大里能打贏幾場,不代表在外面也有資格說這種話。」
楚舟聽完,嘴角反而輕輕動了一下。
「那得看說給誰聽。」
這話已經很不客氣了。
舊倉里那幾道原本還坐得穩穩的人影,這時候也都真正來了興趣。
一個新來的小子,帶著掛名人進場,手裡多半還有點雷路上的東西,本來就夠引人注意。
現在又正面跟葉家頂上了,這戲顯然更好看了。
高台上的灰袍老人卻一點都不急著壓場。
他像是很習慣看這種場面,反而還慢悠悠地往後一靠,給足了所有人彼此試探的時間。
楚舟很清楚,這老東西不是沒法控場,而是故意放著不管。
因為他也想看。
看自己這個「新客」,到底是虛張聲勢,還是真有點東西。
想到這裡,楚舟反而更穩了。
今晚他既然已經坐在這裡,就沒打算繼續低著頭當個安安靜靜的旁觀者。
尤其是這卷古雷法殘冊一出來,他體內雷訣就有了反應,更說明這東西和自己這條線脫不開。
既然如此,那就必須爭。
不是爭面子。
是爭路。
而就在這時,魂二那邊終於開口了。
斗篷底下的聲音一如既往地陰冷。
「年輕,火氣重,不奇怪。」
「可夜拍不是鬥嘴的地方。」
「有本事,就拿東西說話。」
楚舟聽到這話,轉頭看了他一眼。
魂二整個人都縮在黑斗篷里,只能看見一截泛白的下巴和一點薄薄的嘴唇。
可那股子陰濕味,還是讓人很不舒服。
「巧了。」楚舟淡淡道,「我也是這麼想的。」
說完,他第一次抬手,輕輕敲了敲自己面前的桌案。
「四十五。」
這個數字一出口,場中先是靜了一下,隨後幾道視線都重新落在了他身上。
不算高。
可這是楚舟今晚第一次開口叫價。
這就意味著,他真對這卷殘冊有興趣。
葉玄眼神立刻更冷了。
顧七娘則拿扇骨輕輕點了點自己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楚舟,像在看一隻忽然跳到桌面上的小獸。
葉重山沒有急著抬價,而是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殘冊,隨後又看回楚舟,語氣淡淡。
「五十。」
直接壓回去。
楚舟幾乎沒停頓。
「五十五。」
葉玄終於按不住了,冷笑了一聲。
「你拿得出這麼多源晶?」
楚舟看都沒看他,只是抬眼望向高台上的灰袍老人。
「夜拍里叫價,什麼時候改成先驗身家了?」
灰袍老人垂著眼皮,聲音不咸不淡。
「沒改。」
「叫得起,就默認拿得出。」
這句話一出,葉玄臉色更差。
因為這等於明擺著告訴他,少在這裡玩學生那套口頭壓人。
來了夜拍,拼的不是誰嘴硬,是誰手裡真有東西。
顧七娘這時候也開口了。
「六十。」
她聲音很輕,像是隨手加一點,根本不在乎。
楚舟轉頭看了她一眼。
這女人從進場開始就一直帶著笑,像是什麼都不太在意。
可越是這種人,反而越危險。
因為你根本看不透她到底是來捧場的,還是來吃人的。
不過眼下也顧不上想這些。
楚舟稍微感應了一下那捲殘冊,發現雷訣的反應並沒有隨著距離拉遠而消失,反而更明顯了些。
這說明,這殘冊里至少有一頁半頁,是真的。
不能讓。
楚舟心裡有了判斷,直接繼續往上抬。
「七十。」
這個數字一出,舊倉里終於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因為從「四十五」一路叫到「七十」,楚舟幾乎沒停,也沒表現出一點肉疼。
這已經不像是在試探,更像是鐵了心要把這卷殘冊拿下來。
葉重山眼神微微一沉。
魂二那邊的氣息也動了一下。
顧七娘搖扇子的動作停了停,臉上的笑意卻更深了。
「你這小朋友,脾氣倒比樣子更沖。」
楚舟語氣很平。
「東西合眼,就該下手快一點。」
顧七娘聽完,居然點了點頭。
「這話我喜歡。」
可她嘴裡說著喜歡,手上卻一點沒慢。
「八十。」
楚舟心裡暗暗皺了一下。
不是因為價格,而是因為顧七娘這人明顯是在攪水。
她未必真看上這卷殘冊,但她很樂意把價格抬上去,看別人露底。
這種人最煩。
因為你拿不準她什麼時候會收手,什麼時候又會突然狠狠干插一腳。
葉重山這時候終於也再次開口了。
「九十。」
聲音依舊不高。
可這一下,場中的味道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一卷殘缺古雷法,按理說值錢歸值錢,也不至於被抬到這個份上。
可問題在於,今天坐在這裡的這些人,圖的本來就不是「殘冊值多少錢」。
他們圖的是線。
是一點點能往那條被拆開的主傳承上靠過去的線。
而楚舟,也終於在這一刻真正感受到了「坐到桌上」這幾個字意味著什麼。
以前在學校里,葉家也好,魂家也好,更多還是在試、在壓、在踩。
到了這裡,才是真正地擺明車馬,看誰手更黑,看誰更捨得下。
想到這裡,楚舟眼神慢慢沉了下來。
「不能再跟著一點點叫了。」
「得把場子狠狠干……壓住。壓出一個讓他們重新看我的價格。」
這念頭一起,他反而不急了。
而就在這短短一瞬的沉默里,魂二忽然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