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飯,桌上果然多了一盤小魚乾,還被專門放在言斐面前。
炸得金黃油亮的小魚乾整整齊齊碼在白瓷盤裡,面上撒了一層薄薄的細鹽和辣椒麵,熱氣一蒸,咸香酥脆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
正是他早上在溪邊想像的那個樣子。
他抬頭看了一眼顧見川,並給予了對方一個讚賞的眼神。
顧見川:「......」
他算是被殭屍誇讚的第一人嗎?
表達了感謝後,言斐拿起筷子,夾了一條送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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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齒咬下去的瞬間,酥脆的外殼在齒間碎開,魚肉嫩得幾乎不用嚼,咸香里混著一絲花椒的麻,溪魚特有的鮮甜被熱油激得淋漓盡致。
好吃好吃。
他眼神微亮,嘴裡的魚還沒咽下去就又去夾下一條。
然後是第三條,第四條......
玄誠子看呆了。
他還是第一次見這麼喜歡吃魚的殭屍。
「這小伙子胃口不錯啊。」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顧見川,小聲嘀咕。
「是還行。」
兩個師弟也第一次見這事,偶爾抬頭偷偷瞄一眼言斐,又飛快地低下去,像兩隻受驚的兔子。
言斐才不管別人看不看他,致力要吃光所有小魚乾。
到最後更是直接把盤子端到了自己碗邊吃獨食。
反正他都死了,沒有人規定死人還要臉面。
最後一條小魚乾被他夾起來的時候,盤子裡連一粒花椒都沒剩下,乾淨得像是被洗過。
他把魚尾巴咬掉,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端起旁邊的紫菜蛋花湯喝了一口,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滿足的嘆息。
「外焦里嫩,鹹淡剛好,顧道長,你這手藝不去開館子可惜了。」
顧見川看著光溜溜的盤子,意有所指。
「開館子要伺候的客人太多,一個就夠我忙的了。」
「那也是。」
言斐想想,還是讓顧見川在家伺候自己比較舒坦。
真開館子了,可就顧不上自己。
玄誠子看著他和顧見川的相處,摸摸鬍子淡笑不語。
飯後,玄誠子帶著兩個徒弟去街上採買糯米和硃砂。
他們這次趕屍路程還遠,補給得備足,臨走前跟顧見川說傍晚前回來,晚上在義莊借住一宿,明早繼續趕路。
顧見川收拾了碗筷去廚房洗刷,院子裡便只剩下言斐一個人對著牆根底下那一排殭屍。
五具屍體排排站著,額上貼著黃符,紋絲不動。
午後的日頭曬得石板上浮起一層熱浪,這些屍體卻連晃都不晃一下,敬業得令人感動。
言斐在石凳上坐了半盞茶的工夫,越坐越無聊。
左右看了看,顧見川還在廚房,院門關著,四下無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捏住了符紙的邊角。
輕輕一揭。
符紙離開額頭的瞬間,殭屍的手指動了一下。
緊接著,它的眼瞼猛地彈開,露出一雙渾濁發白的眼珠,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的嘶吼。
伸手就要去撲言斐。
言斐一巴掌把它打倒在地。
「安靜點,不然把你四肢給你卸了。」
許是感受到他身上的威壓,殭屍還真老實了起來。
跳起來後,安靜站在言斐面前,安靜如雞。
言斐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食指,用一種發號施令的口吻對那殭屍說。
「你,給我走兩圈。」
殭屍沒有反應,仍舊站在原地,喉嚨里發出意義不明的低吼。
「怎麼跟機器人一樣笨。」
言斐皺皺眉,上前給了殭屍一腳。
殭屍被他這麼一踢,左腿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動作雖然僵硬,但方向是對的。
「這就對了嘛。」
言斐繞回它面前,滿意地點點頭,又伸手指了指院子中央。
「來,走到這來。」
就這樣連踢帶推折騰了好一陣,殭屍總算被他趕到了院子正中間。
它站在太陽底下,渾濁的眼珠茫然地望著前方,雙臂直直地朝前伸著。
「現在,」
言斐伸出一根手指,在殭屍面前比了個手勢。
「轉圈。」
殭屍沒有轉圈。
它連圈是什麼都不知道,只是站在原地。
「不是這樣,」
言斐親自示範,原地轉了一圈,青色的衣擺旋出一個漂亮的弧度。
「像我這樣轉。來,邁左腳,跟右腳......不對你同手同腳了,真笨啊。」
殭屍在他面前歪歪扭扭地邁著步子,更像是某種關節生鏽的木偶在表演即興抽搐。
「算了,」
言斐嘆氣。
「轉圈對你可能太難了。我們換個簡單點的,跳一下。」
殭屍被他催得急了,忽然仰頭髮出了一聲嘶啞的嚎叫,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傳到廚房。
「你嚎什麼?又沒人打你。」
言斐瞪了它一眼。
下一秒廚房的窗子被推開了。
顧見川探出半個身子,目光直直地落在院子正中央。
殭屍正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仰頭長嚎,而言斐站在它旁邊,沖他露出了一個真誠的笑容。
「我們在排練。」
言斐先發制人。
「排什麼?」
「殭屍跳。我想教它跳大神,但它腿有點硬,還在熱身階段,」
言斐指指那殭屍。
「你看它多配合。」
顧見川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無力。
「你把符貼回去。」
「等一下,它還沒學會轉圈。」
「它不需要學會轉圈。」
「那它的屍生得多無聊。」
「我看是你無聊吧。」
「嘁,沒情調。」
言斐不情不願地拿起石桌上的符紙,走到殭屍面前,對準額頭啪地貼了回去。
晚上,顧見川把義莊外間停放的幾口棺木歸置到一側,騰出兩間空屋子來。
他這義莊一年到頭也來不了幾個活人,從前就他一個人住,連多餘的桌子都沒有一個。
還是言斐來了之後,他專門去鎮上找木匠打了一張新床。
除此之外,再無多餘的家具。
沒有床,顧見川便就地取材,卸了兩塊閒置的棺材板,用條凳架起來,鋪上一層干稻草和一床薄褥子,勉強湊成兩張板床。
好在玄誠子他們常年翻山越嶺趕屍,風餐露宿是家常便飯,橋洞睡過、破廟躺過、墳頭邊都打過盹,對吃住從來不挑。
玄誠子往棺材板上一坐,試了試彈性,還誇了一句「比上回睡的青石板強」。
兩個徒弟更是倒頭就睡,鼾聲比師父還先響起來。
第二天清晨,玄誠子三人收拾妥當,準備啟程。
兩個徒弟已經把殭屍趕到了院門外,排成一列等在晨霧裡。
玄誠子背著他那口磨得發亮的桃木劍,走到院門口時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回頭看了顧見川一眼,目光不像平日那般隨意,多了幾分長輩才有的鄭重。
「見川,」
「有空的話,回去看看你師父。」
顧見川微微一愣。
「師父怎麼了?」
「他沒事,身體硬朗得很,倒是你......」
玄誠子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決定直說。
「你師父前些日子替你卜了一卦。卦象不太好。」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卦上怎麼說?」
顧見川的聲音倒還平穩。
「說你近日有個大劫。」
「過得去,後半生順遂無憂。過不去......」
他沉默了一息,「就過不去了。」
言斐原本靠在門框上打哈欠,聞言動作頓住了,目光不動聲色地掃向顧見川。
出乎意料的是,顧見川的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恐懼。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說了一句。
「弟子知道了。」
玄誠子反倒愣住了。
「你知道?」
「心裡有些感應,」
「修道之人對自己命數的變化多少有幾分知覺。我最近心神不寧,總像有什麼事懸在頭頂,只是不知道具體應在何處。」
「那你可要小心。」
「好,師叔放心,我會小心應對。等過幾天我這邊沒事了,就上山去看望師父。」
「心裡有數就行。」
說完,玄誠子帶著徒弟走入薄霧,很快消失在街角。
「放心,我不會讓你出事的。」
顧見川剛要回院子,言斐突然開口。
「為什麼?」
「嗯?」
言斐沒反應過來。
「為什麼幫我?」
顧見川看著他,問得很認真。
「你我的交情算起來也沒多久。你救了我,我管你吃住,這算兩清。你沒有義務替我對付死劫,所以我想知道為什麼。」
言斐眨了眨眼,像是沒想到他會追問到這個份上。
他偏頭想了想。
「想幫你不行?」
他反問了一句,隨即自己先笑了。
「好吧,說正經的,你要是真噶了,我上哪兒再找一個做飯跟你一樣好吃、還願意一天三頓變著花樣伺候我的人?」
顧見川愣了一下,過了片刻才微微勾起唇角。
「所以你保我的命,就是為了我的廚藝?」
「不然呢?圖你天天逼我剝蒜?」
「剝得我一手的蒜味,洗了兩遍都去不掉。還好我不是吸血鬼,不然都不用等太陽出來,光聞這蒜味就能被熏死個七八回了。」
「吸血鬼跟蒜有什麼關係?」
顧見川不恥下問。
「當然有關係啊,蒜可是吸血鬼的克星。那些西洋話本里寫的,吸血鬼怕三樣東西——十字架、聖水、還有蒜。」
「據說蒜味一熏,它們就不敢近身,比你的鎮屍符還靈。」
「你懂得還挺多的。」
「那當然,」
言斐雙手往腰上一叉,微微揚起下巴。
「沒死之前我可是走南闖北的人,東邊的海見過,西邊的沙漠也走過。別說吸血鬼了,什麼妖魔鬼怪、奇聞異事,多少都聽過見過。」
他說這話的時候,晨光剛好穿過老槐樹的枝葉篩下來,在他臉上落了一片細碎的光斑。
他那雙本就明亮的眼睛裡帶著幾分得意的笑,眉梢微微上挑,整個人站在那團金色的光暈里,鮮活得像一簇被陽光點燃的火焰。
顧見川原本只是隨口一問。
但目光落在言斐身上的那一刻,他突然就不想移開視線了。
他說不清自己看到了什麼。
也許是晨光太亮,把那張臉襯得太好看。
他突然覺得這個人活著的時候一定很耀眼,耀眼到身邊的人都會不自覺追隨他的步伐。
看得久了,顧見川覺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陌生,像是一根藏在五臟六腑深處的琴弦,被人無意間撥了一下,不重,但餘音很長。
他分辨不出那是什麼。
也許是修道之人對於某種即將發生的事的預感,也許只是晨風剛好吹過他前襟的微涼......
「那吸血鬼長什麼樣?」
「據說長得跟普通人差不多,就是臉更白,兩顆尖牙,專挑半夜出來咬人脖子。」
言斐說到一半忽然湊過來,沖他呲了呲自己的牙。
「你看我像不像?」
顧見川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一個安全距離,面無表情地把他那張湊得太近的臉推開。
「像。飯來張口的時候最像。」
「顧見川你這話就沒良心了,魚可是我自己抓的!」
「嗯,可剩下的工作都是我完成的,還一條小魚乾都沒吃到。」
「大不了下次我分你幾個。」
「那你人還挺好的呢。」
「當然,我一向心善。」
兩人拌著嘴,一前一後進了院子。
顧見川彎腰拾起一旁的斧頭,準備把院子裡的柴劈掉。
廚房裡這段時間一直開火,都不夠燒了。
他的節奏和以往一樣穩當,每一下都劈在木頭的紋理上,乾脆利落。
只是在舉起斧頭的某個間隙,他的動作慢了小半拍。
目光不自覺地朝屋內某個方向掃了一眼。
夜晚,義莊裡安靜得只剩下後山傳來的幾聲蟲鳴。
顧見川剛吹了燈躺下,就聽見旁邊床板上傳來翻身的動靜。
言斐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顯然是有話要說。
果然,沒安靜多久,黑暗裡就飄來一句。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找你師父?」
顧見川睜開眼,借著窗紙透進來的月光看向對面床上那團模糊的輪廓。
「你對這事怎麼比我還上心?」
「這麼重要的事,當然要上心了。」
「也就你自己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
顧見川沉默了一瞬,似乎想解釋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
他只是安靜地聽著,聽言斐在黑暗中繼續絮絮叨叨。
「反正你可不能死。我可不想找下家。」
「聽你這話,還想賴我一輩子?」
「不行嗎?」
顧見川當然可以拒絕。
但他沒有,只是別過臉,把後腦勺對著言斐,閉上眼睛。
「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