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的回聲。低沉,厚重。
在九號廠房巨大的空間裡迴蕩。
裴錚收回拍在球殼上的手。
「去海里。」
他的黑眸里。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種將世界踩在腳下的狂妄。
半年後。
西太平洋。馬里亞納海溝海域。
「向陽紅」號遠洋科考母船。
海風腥咸。浪頭很大,拍打著船舷,捲起白色的泡沫。
天空灰濛濛的,透著一種深海特有的壓抑。
母船後甲板上。一台巨大的紅色A字架起重機,正發出沉悶的液壓轟鳴。
粗大的特種凱夫拉纜繩緊繃。
一艘造型像大白鯊、噴塗著白色和橙色相間塗裝的深海載人潛水器。被緩緩吊起。
移出甲板。懸停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
「蛟龍號」。
中國第一台自主研發的大深度載人潛水器。
它的心臟,那顆承受萬米水壓的鈦合金球殼。就出自錚華重工那台八萬噸級的巨獸之手。
「各部門就位。」
母船指揮大廳里。冷氣開得很足。
幾十台電子屏幕閃爍著幽藍的光。
海軍首長穿著便裝,坐在主控台後。雙手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指關節泛白。
裴錚穿著一件黑色防風夾克。站在大屏幕前。
他沒有坐。手裡捏著一盒還沒拆封的大前門香菸。
「潛水器入水。開始下潛。」通訊員的聲音發緊。
「嘩啦。」
大屏幕上,傳回了潛水器外部攝像頭的畫面。
從淺海的幽藍。迅速變成深不見底的漆黑。
「下潛深度:3000米。」
「艙內氣壓正常。鈦合金球殼應變數據……零。」
指揮大廳里安靜得可怕。只有鍵盤敲擊和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
在歐美。那些自詡海洋霸主的寡頭們。
此刻正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里,端著咖啡,看著轉播的文字簡訊。
「三千米?這是他們以前那堆廢鐵的極限了。」一個法國深海研究所的專家在推特上發文。語氣里全是嘲弄。
「超過五千米。那個沒有經過我們驗證的鈦合金球殼。會在水壓下像捏易拉罐一樣。被瞬間擠扁。」
這是西方工程界的共識。
沒有幾十年的深海數據積累。中國人造的潛水器,就是一口海底棺材。
「下潛深度:5000米。」
「下潛深度:7000米!」
數字在屏幕上跳動。
指揮大廳里的空氣。幾乎凝固。
連那個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海軍首長。額頭上也冒出了細密的冷汗。
七千米。這是人類目前商業深潛的絕對禁區。
一平方米的面積上,承受著七千噸的恐怖壓力!
「有異響嗎?通訊還正常嗎?」首長咽了口乾澀的唾沫,猛地站起來。
「報告!潛水器內部……沒有任何金屬疲勞的擠壓聲!」通訊員嗓子啞了。
「潛航員匯報,艙內非常安靜。溫度正常!」
八萬噸模鍛壓機砸出來的緻密鈦合金。
在這個深度。就像一堵堅不可摧的城牆。
把那足以碾碎鋼鐵的死神。死死地擋在了球殼外面。
裴錚捏著煙盒的手。指肚摩擦著塑料薄膜。
他沒有出聲。眼睛死盯著深度表。
7000。
8000。
9000!
大屏幕上的數字,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重重地捶打著所有人的心臟。
九千米!
連美國最先進的軍用深潛器,到了這個深度。外殼也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下潛速度放緩。每分鐘十五米。」通訊員大喊。
「9500米。」
「9800米。」
整個指揮大廳里。幾十個老專家、工程師。
全都站了起來。
他們雙眼通紅,拳頭捏得死緊。死死盯著那最後跳動的幾個數字。
這是幾代中國人的海洋夢。今天。要在這無盡的黑暗中。砸開一條血路。
「9900米。」
「9950米!」
「10000米!!!」
通訊員撕心裂肺的吼聲。在指揮大廳里炸開。
「報告指揮部!下潛深度一萬零九十米!」
「觸底!」
「鈦合金耐壓殼應變測試……一切正常!沒有任何形變!」
「我們……我們到海底了!」
死寂。
短暫的死寂過後。
「轟——!」
指揮大廳里。爆發出了一陣掀翻屋頂的狂呼!
幾個白髮蒼蒼的老專家,抱頭痛哭。海軍首長一拳砸在桌面上,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一萬米!
馬里亞納海溝。地球的最深處。
中國人。靠著自己手搓的設備。自己鍛造的球殼。
完好無損地。坐了下去!
西方那些等著看笑話的媒體和專家。在收到這個數據的瞬間。
集體的。失聲了。
那篇嘲笑中國潛水器是「海底棺材」的文章。被默默地從網頁上刪除。
「開燈。」裴錚的聲音,在狂歡的人群中響起。不高,卻清晰。
大屏幕閃爍了兩下。
潛水器外部的幾盞超大功率深海探照燈。瞬間開啟。
漆黑了一萬年的深海底。
第一次。被來自東方的光芒。徹底照亮。
屏幕上。
是一片荒蕪、死寂的灰白色泥沙地。
沒有任何生命的痕跡。只有那種能把靈魂都壓碎的荒涼和深邃。
「機械臂。準備。」
裴錚看著屏幕。
畫面中。
潛水器前端那根粗壯的、由錚華重工五軸工具機精密加工出來的機械臂。
在電機緩慢而沉穩的驅動下。
緩緩伸出。
機械臂的頂端。沒有抓取那些珍貴的錳結核。
而是。死死地夾著一根合金短棍。
短棍上。綁著一面特製的、用防水耐壓材料做成的布幟。
鮮艷的紅色。在這片灰白死寂的海底。
顯得極其刺眼。極其震撼。
那是。五星紅旗。
「插下去。」裴錚低聲說。
機械臂向下探去。
「噗。」
合金短棍。被機械臂。深深地。
插進了馬里亞納海溝一萬米深處的冰冷泥沙中。
探照燈的光柱打在那面紅旗上。
在暗流的涌動下。那面鮮紅的旗幟。在海底一萬米。
緩緩地。展開了。
指揮大廳里。
排山倒海的歡呼聲再次爆發。有人跪在地上大哭,有人瘋狂地拍著桌子。
這是人類工業的奇蹟。更是大國崛起的無聲宣誓。
裴錚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沒有笑。也沒有哭。
他看著屏幕上那面在深海里飄揚的紅旗。
伸手。撕開了手裡那盒大前門的塑料包裝。
抽出一根煙。咬在嘴裡。
「哧。」
火柴划過磷皮。
火苗燃起。
裴錚低下頭。點燃了這根煙。
他深吸了一口。
吐出一股濃白的煙霧。
青煙。在嘈雜、沸騰的指揮大廳里。緩緩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