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充滿穿透力的大呼小叫。
瞬間撕裂了雨巷裡原本靜謐繾綣的氛圍。
就像是在一首悠揚的古典鋼琴曲里,突然砸進了一聲破鑼。
透明的塑料雨傘微微上抬。
細碎的雨滴順著傘骨滑落,在水窪里濺起一圈圈漣漪。
許辭停下腳步。
沈清婉也跟著停了下來。
兩人同時轉頭,看向前方。
幾個燙著小捲髮、手裡提著花花綠綠環保袋的老大媽,正像是聞到了腥味的貓一樣,滿臉興奮地快步圍攏過來。
領頭的,正是剛才扯著嗓子喊叫的王大媽。
王大媽常年在老街口賣烤紅薯,是這條街出了名的「情報中心」。
此時。
她那雙因為常年熬夜打麻將而略顯渾濁的老花眼,正迸發著堪比探照燈般的光芒。
目光像是一把無形的尺子。
帶著極其市井的精明與刻薄,開始在許辭身上來回丈量。
這絕對是一個極為漫長的打量過程。
王大媽的視線,首先極其精準地鎖定了許辭腳上那雙沾著泥點子的人字拖。
僅僅是在零點一秒的瞬間。
她那兩片塗著劣質口紅的嘴唇,就極其細微地往下撇了大約兩毫米。
下巴處的橫肉也跟著微微一抖。
這個極其輕蔑的微表情,將她內心的真實想法暴露無遺。
她在心裡冷哼了一聲。
「什麼發大財?」
「外面那些瞎傳八卦的人,真是不長眼。」
「真正發了大財的大老闆,下雨天能穿著十幾塊錢的破拖鞋,蹚著泥水在街上亂逛?」
緊接著。
王大媽的視線如同雷達般一寸寸上移。
越過那條洗得發白、甚至褲腳邊緣都已經磨出毛邊、毫無質感可言的舊牛仔褲。
最終定格在許辭上半身那件連個像樣logo都沒有的單薄白T恤上。
她那兩道稀疏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往上挑了挑。
眼神里的審視意味,瞬間轉化為了居高臨下的鄙夷。
王大媽轉過頭。
跟旁邊提著半顆大白菜的李大媽,交換了一個極其隱秘的眼神。
那眼神里,交織著三分不屑、三分戲謔,以及四分「我就知道這小子還是個窮光蛋」的篤定。
在她們那極其有限的認知里。
男人有沒有本事,全寫在穿衣打扮上。
就許辭這渾身上下加起來不到五十塊錢的行頭,哪怕是老街口那個收破爛的老頭,出門穿得都比他體面。
「哎喲喂,還真是小許啊!」
王大媽確定自己沒認錯人後,立刻換上了一副假惺惺的熱情笑臉。
只是那笑容極其生硬。
皮笑肉不笑。
「十幾年沒見著人影了,街坊們都說你攀上高枝,跟著清婉去大城市享福去了。」
「怎麼著?」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
眼神賊溜溜地在許辭手裡的那把廉價塑料傘上掃了一圈。
「大老闆今天怎麼有空,回咱們這破地方體驗生活來了?」
李大媽也趕緊湊了上來。
手裡那半顆大白菜還往下滴著泥水,差點蹭到沈清婉的裙擺上。
「就是啊小許。」
「當年你入贅到老沈家,咱們街坊鄰居可都沒少照顧你。」
「現在發達了,也沒見你給咱們提兩瓶好酒回來看看?」
面對這些大媽們夾槍帶棒、習慣性刻薄的試探。
沈清婉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她當然聽得出這些話里的陰陽怪氣。
作為曾經殺伐果斷的女總裁,作為如今掌控萬界財富、連呼吸都能引起宇宙經濟震盪的女帝。
她平時遇到這種不長眼的螻蟻,甚至都不需要自己開口。
手底下的創世神管家就會瞬間讓對方所在的整個星系灰飛煙滅。
她下意識地想要上前一步。
想要開口,用最冰冷的氣場把這些勢利眼的大媽懟回去。
可就在她準備動作的前一秒。
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身旁許辭的側臉。
沈清婉愣住了。
隨即。
她眼底的惱怒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忍不住的好笑。
實在是太滑稽了。
這畫面,簡直就是極致的降維喜劇。
眼前這些為了幾毛菜錢能跟商販吵得面紅耳赤的大媽。
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用何等作死的語氣,跟一個什麼樣的存在說話。
站在她們面前的這個被她們嘲笑穿得破爛的男人。
是宇宙極道神尊。
是太乙殺神。
是隨便打個噴嚏,就能讓銀河系徹底坍縮成黑洞的無敵存在!
昨天,許辭才剛剛用腳上的那隻粉色拖鞋,把企圖審判他的多維宇宙最高法官,直接拍成了一灘肉泥。
而今天。
他卻要站在這條漏雨的老街上,接受幾個提著菜籃子的大媽那井底之蛙般的靈魂拷問。
如果這些大媽哪怕知曉了千萬分之一的真相。
估計現在都已經嚇得尿了褲子,跪在泥水裡磕頭求饒了。
想到這裡。
沈清婉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了下來。
她安靜地站在許辭身邊。
那雙清冷的眼眸中帶著幾分看戲的慵懶,靜靜地欣賞著自己丈夫的反應。
許辭確實沒有生氣。
一絲一毫都沒有。
若是放在神界,有哪個不開眼的仙尊敢用這種眼神看他一眼。
那不好意思,九族消消樂立刻安排上。
但這裡是地球。
這裡是江城。
是他和沈清婉最珍視的人間。
看著眼前這些臉上寫滿了八卦、算計、市井小聰明的老大媽。
許辭反而覺得有一種久違的親切感。
這就是紅塵。
這就是最真實、最不加掩飾的煙火氣。
神明高高在上,活得太久,久到一切都變成了冰冷的數據和法則。
而這種充滿人情世故、帶著幾分市儈與鮮活的對話,才是讓他們真真切切感覺到自己還「活著」的證明。
許辭感受到沈清婉的目光。
他轉過頭。
衝著妻子眨了眨眼睛,給了她一個極其溫和的眼神。
他伸出那隻沒有拿傘的手,輕輕拍了拍沈清婉的手背。
安撫住了她。
隨後。
許辭轉過頭,重新看向那些伸長了脖子等著看笑話的大媽們。
他的身姿極為挺拔。
即便穿著再廉價的衣服,即便撐著一把快要散架的塑料雨傘。
他身上那種看透宇宙本質、凌駕於萬界之上、根本不屑與螻蟻計較的極度鬆弛感,依然在這狹窄的雨巷中瀰漫開來。
只是這種氣場太過高維。
大媽們肉眼凡胎,根本無法察覺。
她們只覺得,眼前這個倒插門的女婿,似乎比以前更沉得住氣了。
「王大媽,李大媽。」
許辭笑得很隨和。
他的聲音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顯得不疾不徐。
「好久不見了。」
「這兩天風濕骨痛好點沒?我記得以前下雨天,您那膝蓋可是疼得走不了路。」
王大媽被他這一聲問候弄得一愣。
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嘲諷的話,瞬間卡在了嗓子眼裡。
但她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眼珠子骨碌碌一轉。
暗想這小子肯定是在轉移話題,掩飾自己混得差的心虛。
她不依不饒地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的皮鞋踩在水坑裡,濺起一小片渾濁的水花。
周圍的其他幾個大媽也跟著附和起來。
嘰嘰喳喳的聲音,像是一群搶食的麻雀。
「小許啊,你別打岔。」
「大傢伙兒可都好奇著呢。」
「外面都傳你在外地干大買賣,手底下管著好幾萬員工呢。」
「可是看看你今天這身打扮……」
另一個燙著紅頭髮的大媽,用手指肆無忌憚地指了指許辭腳下的人字拖。
「嘖嘖嘖。」
「這大冷天的,連雙正經鞋都穿不起。」
「你老實跟大媽們說,是不是在外頭混不下去了,又灰溜溜地跑回來投奔咱們清婉了?」
說到這裡。
幾個大媽紛紛將目光投向了沈清婉。
雖然她們心裡有些忌憚沈清婉當年作為女總裁時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場。
但八卦之心如同野草般瘋長,根本壓制不住。
「清婉啊。」
「大媽可是過來人,得勸你一句。」
「這男人啊,就是不能慣著。」
「你當年心善,招了他這麼個沒背景的倒插門。」
「現在這都十幾年過去了,他要是還沒個正經工作,你可千萬不能再拿自己的血汗錢養著他了。」
聽著這些絮絮叨叨的說教。
許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急著證明什麼。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雨中。
撐著傘。
聽著這些螻蟻對神明大言不慚地進行著人生指導。
這種荒誕的反差感,讓他覺得今天這個結婚紀念日,過得簡直太有意思了。
王大媽見許辭半天不說話。
還以為是被戳中了痛處,無言以對了。
她心裡越發得意起來。
那種小市民的優越感,瞬間爆棚。
大媽看著許辭,撇著嘴陰陽怪氣地試探道:「小許啊,看你這打扮,該不會還在吃清婉的軟飯吧?男人啊,總得有自己的事業,你到底發沒發財啊?」許辭微微一笑,將沈清婉往懷裡攬了攬,目光深邃而坦然:「許辭的回答:沒發財,我這輩子最大的成就,依然是吃我們家清婉的軟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