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空調冷風呼呼地吹著,可苗天禮的後背,卻早已被冷汗浸透,襯衫緊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鍾霆煌,省委常委、宣傳部長,是他的頂頭上司。
頂頭上司親自打了電話,發了話。
按理說,他該照辦,必須照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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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件事,牽涉到了潘澤林。
牽涉到那位在漢東掀起反腐風暴、給他們這些毫無政治資源的人劈開一線天的省委書記。
這份輿情簡報如果在宣傳部手裡被硬生生壓住,遲遲不報,一旦輿情全面爆雷,事後追查下來,這個欺上瞞下的彌天大罪,誰來扛?
鍾霆煌是省委常委,位高權重,自然有一萬種辦法撇清干係。
可他苗天禮,不過是區區一個輿情中心主任。
到時候,這口天大的黑鍋,只會見者有份,扣在所有人頭上。
好不容易熬到提拔,好不容易在夾縫中窺見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就這麼葬送?
他不甘心。
潘澤林要是真被這波輿論掀翻了,他們這些沒有背景、只靠實幹的人,未來還有機會嗎?
苗天禮的內心,在一次次近乎撕裂的掙扎之後,腦海里突然跳出一個人。
——漢東省宣傳部副部長,寧裕。
寧裕雖說是副部長,歸鍾霆煌管轄,但他與副省長、公安廳廳長劉元東走得很近。
這條路,或許能通。
心中有了定計,他霍然起身,推門而出。
走出輿情監測中心的辦公區,走廊里憋悶的熱氣轟然撲面,卻怎麼也吹不散苗天禮渾身上下徹骨的冰涼。
體制層級森嚴,規矩大過天。
鍾霆煌是省委常委、宣傳部一把手,手握整個漢東宣傳口最終的話語權。
寧裕即便資歷再深、能力再強,終究只是副部長,是鍾霆煌的直接下屬,依規依矩,必須絕對服從一把手的統籌調度。
更要命的是,網信這一塊,根本不在寧裕的分管範圍。
他撇開宣傳部門最高領導的明確指示,反向一個不分管的副部長密報緊急案情,這是犯了職場大忌,是赤裸裸的僭越。
一旦他向寧裕匯報的事被鍾霆煌知道,後果根本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鍾霆煌只需輕飄飄一句「不講規矩、越級僭越」,
他二十多年苦熬出來的處級實職,瞬間就會化為泡影。
可以說,向寧裕匯報,是賭上了全部身家、全部仕途。
坐視輿情燎原,最後背鍋殉葬,是死。
向寧裕匯報,捅破這天,也可能是個死。
兩死相權,他只能豁出命去,搏那一線微茫的生機。
苗天禮避入走廊監控死角,手指懸在標註著「寧部長」的聯繫人上,懸了許久。
指節微微發抖,最終還是猛地一按,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他幾乎以為要斷了,才被接起。
聽筒里,寧裕的嗓音沉穩而低沉:「天禮?這麼晚了,什麼事?」
寧裕為人低調內斂,平日裡在部里始終恪守本分、謹守層級。
對鍾霆煌永遠保持著下級對上級的絕對恭敬,從不逾矩,從不流露一絲一毫的異心。
在外人眼裡,他是最聽話、最穩妥的副手,是鍾霆煌最省心不過的下屬。
可只有深諳內部脈絡的老人才知道,寧裕看似溫順服從,實則只是工作需要。
他就如同海面下的礁石,心底自有準繩,絕不攀附權貴。
苗天禮壓著近乎窒息的緊張,沒有半句客套,字字如驚雷炸響:
「寧部長,出大事了。天大的輿情危機,我只能向您緊急匯報。」
他語速極快,卻條理分明,將短短數十分鐘內發生的劇變和盤托出。
全網針對潘澤林親屬、擎天科技國資入股的定向黑輿情,正呈垂直爆沖態勢,
後台已明確判定為資金操盤、團隊運作的有組織網絡攻擊,
各項指標完全達到紅色特級預警標準。
輿情中心依規擬啟動三方聯動預案,對接省廳網安支隊溯源處置。
然而,流程在最後一環被硬生生截斷了。
「鍾部長親自致電,叫停全部應急處置流程。」
「要求我們……靜默觀望,放任輿情自然發酵。」
最後,苗天禮將心底那破釜沉舟的掙扎,一字一句地遞了過去:
「寧部長,輿情處置搶的就是黃金時間。現在火勢已經徹底失控,按規章必須立刻止損堵漏。可鍾部長……」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也不必說出口。
寧裕聽得出那戛然而止的沉默里,藏著什麼樣的驚懼。
電話那頭,一片死寂。
寧裕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起,瞬間浸透後背。
他幾乎一眼就看穿了這團迷霧裡的彎彎繞繞,看清了鍾霆煌真正的目的。
作為宣傳部門的副部長,他比苗天禮更加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這根本不是所謂的「柔性引導輿論」「傾聽群眾聲音」。
這是高層權力場上的刀光劍影,有人刻意借輿論為刃,狙擊省委一把手。
鍾霆煌自恃常委身份,手握宣傳口大權,利用職權便利,默許甚至縱容惡意輿情發酵,妄圖以民間輿論壓力掣肘潘澤林,攪動漢東頂層格局。
鍾霆煌這一步,徹底踩穿了底線。
他不知道鍾霆煌為什麼要自斷前程,但事情已經發生,苗天禮已經匯報到自己這裡,他避無可避。
輿論維穩、網絡安全,是宣傳口的法定職責,絕不是派系內鬥的籌碼。
寧裕心中電光火石,瞬間便權衡清楚了所有利害。
他是鍾霆煌的下屬,歸鍾霆煌直管。
跨口通報會留下一個挑戰一把手權威的嫌疑。
往後的仕途可能就此封死,再無翻身餘地。
但,他更清楚,
國法大於權位,大局大於派系。
任由這場有組織的政治黑輿情肆意蔓延,一旦演變成全國性輿情事件,動搖漢東政治根基、抹黑主政班子,那絕不是簡單的工作失誤,而是貽誤大局、失職瀆職的政治大罪!
鍾霆煌不要前途了,敢玩火。
他寧裕難道連維護程序正義的勇氣都沒有嗎?
「我知道了。」寧裕的聲音,褪去了平日的溫和,沉聲道:「天禮,你做得對。」
「你即刻回去,整理好所有後台數據、熱度曲線和擴散鏈路。」
微微停頓,他才繼續說道:「還有鍾部長的通話錄音、口頭指令,全部歸檔鎖定,以備日後核查。」
苗天禮懸在嗓子眼的那顆心,終於稍稍往下落了一寸。
賭對了。
他賭對了。
寧裕一定會把這個緊急案情匯報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