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恆豐的落馬,讓鍾正國更加堅定了心中的想法。
「霆輝,你聽著。」
鍾正國的聲音前所未有地凝重,帶著一種讓鍾霆輝心底發慌的緊迫感,
「我之前讓你清理名下那些灰色產業、違規帳目、敏感招標文件,你做到了什麼程度?」
鍾霆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能斷的項目基本上都斷了,不能斷的也在轉移。帳目方面,大部分已經處理乾淨,還有一些涉及到經辦人的,我們正在想辦法串供。您放心,大局上基本已經穩住了。」
「不夠。」鍾正國沉聲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股鍾霆輝從未見過的急迫,「事情的嚴重程度超乎我們的想像。我和霆煌剛剛通過電話,反覆推敲過了,侯亮平當初在高檢反貪總局替我們攔下的那些舉報信,他很可能全都留了備份。」
「他現在雖然是個死人了,但他的證據沒有死。如果我的推斷沒錯,田國富和潘澤林已經拿到了這些證據。」
「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那些被侯亮平攔截的舉報,現在正一份份地擺在中樞的案頭。」
「中樞正是看到了這些證據,才下決心對鍾家動手!蒙恆豐被帶走,就是最直接的信號。」
「什麼?侯亮平那個狗東西留下了證據?」鍾霆輝聞言倒吸一口涼氣,隨即暴跳如雷,「這個畜生居然早就在算計我們鍾家,我要讓侯家上下雞犬不留!」
聽到電話那頭的怒喝聲,以及陶瓷破碎的聲音,鍾正國沉聲喝道:「霆輝,你冷靜。」
「現在我們的一舉一動必然已經被監控了,當務之急是清理線索,要是再節外生枝就是找死。」
鍾霆輝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沉默了許久,才壓下胸中翻湧的怒火:「二伯,您確定侯亮平那個廢物留了關鍵證據嗎?」
「不要抱任何幻想。」鍾正國的語氣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聲音陡然沉了下去,透出一股徹骨的寒意。
「蒙恆豐今天被帶走,就是最直接的證明。從現在起,你要不惜一切代價,把清理痕跡放在所有事情的第一位。」
「所有的問題全部重新篩一遍,所有的帳目,不管代價多大,全部銷毀。」
「不要留一絲一毫的僥倖。」
「鍾家現在面對的不是一個田國富,不是一個高育良,是中樞。」
「我們將來是進去幾年,還是直接急性銅中毒,就看你銷毀證據有多徹底了。」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半分,語氣里多了一絲殺意:
「霆輝,現在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必要的時候,可以讓那些知道太多內情的經手人永遠閉嘴。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鍾正國的話讓鍾霆輝陷入了沉默。
作為黑白通吃的商人,讓人徹底閉嘴對他來說自然不是難事。
但讓他沉默的,是鍾正國的態度。
他非常清楚,二伯說出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鍾家真的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二伯,我明白了。」鍾霆輝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冷酷,卻沒有絲毫猶豫。
鍾正國掛斷電話,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的吊燈,目光空洞。
他之所以給鍾霆輝下達這樣的指示,既是為了消除隱患,也是一種暗示。
他知道鍾霆輝的性格。
他交代的事情,對方必然會竭盡全力去完成,也必然會在完成之後跑路。
鍾霆輝把該清理的都清理了,把主要責任都扛了,然後又跑了。
這對鍾家來說,就是最好的結局。
他已經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只能交給命運了。
掛斷電話,鍾霆輝盯著牆上那幅「宗輝集團」的金字招牌,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是商人,不是政客。
政客在絕境中或許會死守陣地,但商人在絕境中的本能是跑路求生。
二伯鍾正國那番話,別人聽起來或許是警告、是動員、是戰前的最後一聲號角,但落在鍾霆輝的耳朵里,卻是另一層意思。
鍾家這艘大船,已經沒救了。
高育良主政北江,田國富執掌政法,中樞已經拿到了核心證據,侯亮平留下的那些材料每一份都足以致命。
這不是商業危機,不是現金流斷裂,不是董事會內訌,這是反腐鬥爭。
一個商人卷進了腐敗清算,從來就不會有活路。
但他沒有立刻逃跑。
他是鍾家人。
在離開之前,他要做完二伯交代的事。
他拿出幾部手機,撥出了幾個熟悉的號碼,把一條條命令發了出去。
安排完這一切,鍾霆輝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就看天命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北江繁華的夜景。
這座城市的霓虹璀璨如星河,江面上的遊輪燈火通明,兩岸的高樓大廈鱗次櫛比,在這片繁華之中,有多少項目是他一手操盤的?
有多少地塊是他用鍾家的人脈拿下來的?有多少財富是靠著鍾家的庇護才積累起來的?
可現在,這一切都將成為壓垮鍾家的最後一根稻草。
沉默許久,等心中的驚慌徹底平復,他才走到保險柜前,從裡面取出一張提前準備好的備用證件。
證件上的照片是他,但名字不是。
作為一個黑白通吃的商人,他的求生本能在鍾家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哪怕是背靠鍾家這棵大樹,他也從未放鬆過跑路的準備。
宗輝集團這些年賺的錢,有一部分早就通過多層洗錢網絡轉移到了境外。
他設想過自己有一天可能會用到國外這筆資產,但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鍾霆輝用備用手機撥通了一個越洋號碼。
那頭很快接起,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那是他在境外最信得過的代理人。
「是我。」鍾霆輝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之前的計劃啟動。我現在出發去楓葉國,你那邊準備好接應。」
「好的,鍾總,我馬上安排。」對面傳來恭敬的回應。
掛斷電話,鍾霆輝將備用手機、備用證件和幾份境外銀行帳戶的密鑰裝進兜里。
他沒有帶任何多餘的東西,甚至連換洗衣服都沒有帶。
他只需要帶走那些能讓他下半輩子以另一個身份活下去的數字——離岸帳戶里的錢。
他最後看了一眼牆上那幅金字招牌。
宗輝集團,北江民營企業的標杆,曾經讓無數對手望塵莫及的商業奇蹟,這都是他一手打下來的基業。
而今晚,他這個帝國的締造者,卻要如同喪家之犬一樣逃離。
離開前,鍾霆輝吩咐心腹將自己辦公室里所有東西全部銷毀。
隨後,他避開暗處的監視,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