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部任命大會散會後,鍾霆煌便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到了下班時間,他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徑直離開,而是一直留在辦公室里。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一份關於全省宣傳系統下一步工作安排的匯報材料,目光卻根本沒有落在紙面上。
他的視線越過紗窗,穿過走廊盡頭,盯著樓梯口久久沒有移開。
那個樓梯口,是前往潘澤林辦公室的必經之路。
履新的三人,冉德明、裴智博、陸勝利,先後經過了那裡。
陸勝利被潘澤林召見,他並不意外。
這位新任省長本就做了潘澤林一年多的下屬,接受省委書記的單獨談話,再正常不過。
可在陸勝利之前進去的,是冉德明和裴智博。
鍾霆煌的手指搭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叩著,每一下都像是某種倒計時。
直到陸勝利也離開,他才緩緩收回了目光,身體靠在椅背上,眼底的神色越來越沉。
同樣是空降幹部。
冉德明和裴智博剛落地漢東就被潘澤林叫進辦公室單獨談話。
而他鍾霆煌,來漢東已經兩個月了,潘澤林一次都沒有主動召見過他。
一次都沒有。
所有的工作匯報都是他按程序預約的,每次都是公事公辦,該批示的批示,除了談工作,再無進一步的深入交流。
平常在各種場合遇到,兩人也只是禮節性地握個手,除此之外,再無任何私下交流。
那種疏離不是刻意的冷漠,而是一種更加讓人無法捉摸的淡然。
起初,鍾霆煌並沒有多想,只以為是他的到來打亂了潘澤林的謀劃。
以為潘澤林行事一貫講究依法依規,他便把這件事歸咎於對方不拘小節,不在意這些形式,對所有空降幹部都是如此。
再加上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忙著北江那邊的收尾,也就漸漸把這件事拋之腦後了。
可今天,冉德明和裴智博的待遇狠狠給了他一個無聲的耳光。
同樣是空降,同樣是省委常委,那兩個人剛落地漢東就被潘澤林召見了。
今天潘澤林召見冉德明和裴智博,也讓他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他的到來破壞了對方的謀劃,所以對方才不做任前談話,而是不管他有沒有破壞對方的謀劃,對方都沒有這個打算。
雖然談話只是走一個形式,但有沒有這個形式的區別很大。
現在冉德明和裴智博都接受了潘澤林的召見,兩相對比之下,就更容易讓人浮想聯翩了。
鍾霆煌緩緩閉上眼,腦海中翻湧著這段時間以來所有被忽略的細節。
高育良和田國富雙雙調往北江,吳春林截胡了他視為囊中之物的省委副書記之位,鍾家成為紀檢部門的下一個目標。
一樁樁一件件,像拼圖一樣在他腦海里拼接成形,最終指向一個讓他遍體生寒的結論。
不是因為他鍾霆煌破壞了潘澤林的謀劃,對方才不待見他,而是那個時候潘澤林可能就已經知道了,鍾家即將成為上級紀檢部門的反腐目標。
而他自己被調來漢東,可能根本不是二叔鍾正國謀劃的結果,而本身就是一次精準的調虎離山。
如果這個猜測成立,結合潘澤林在漢東的強力反腐,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對方不是對他有意見,也不是不拘小節、不在意這些禮節性的形式,而是不願意和他這個即將被調查的人有過多的牽扯。
想到這裡,他的呼吸也逐漸急促起來。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在通訊錄里找到標註著「二叔」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霆煌,有什麼事嗎?」鍾正國的聲音比前段時間更加蒼老了,沙啞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二叔,」鍾霆煌沒有猶豫,將今天發生的事一股腦說了出來。
「今天漢東開了幹部任命大會,散會後潘澤林分別召見了冉德明和裴智博。」
「冉德明是新任紀委書記,裴智博是新任組織部長,他們今天剛履新,就被潘澤林叫進辦公室單獨談話了。」
說到這裡,他嘆息一聲,停了一下。
鍾正國知道侄子的話還沒有說完,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鍾霆煌的聲音里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絕望。
「潘澤林這幾個月從來沒有主動召見過我,不是因為他對我有什麼意見。我來漢東這麼久,所有的工作匯報都只能按程序預約,每次見面都是公事公辦,他從不跟我聊任何工作之外的話題,也從不給我任何私下交流的機會。」
「二叔,潘澤林與我保持距離,不是因為記恨我的到來打亂了他的謀劃,而是因為他可能早就知道中樞會向我們鍾家動手,他不願意和我有過多的牽扯。」
鍾正國聞言,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如果鍾霆煌的猜測為真。
如果當初潘澤林就已經知道中樞會對鍾家動手。
這代表著什麼,他根本不敢細想。
他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調你去漢東,是我主動謀劃的,應該不…………」
「二叔。」鍾霆煌打斷了他的話,聲音裡帶著化不開的苦澀,「我忽然覺得,我當初被調來漢東這件事,可能根本不是您的運作起了作用,而是一次有針對性的調虎離山。」
「從那個時候開始,中樞的反腐利劍就已經懸在我們鍾家頭頂了。」
「把我調來漢東,再換紀委書記,然後調高育良與田國富去北江,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早就策劃好的一次圍剿。」
鍾正國那邊陷入了長久的死寂,聽筒里只剩下粗重而破敗的喘息聲。
他也是老謀深算之輩,鍾霆煌一提醒,他自然就通透了其中的關聯。
「調你去漢東,我上下奔走,打通層層關節,本以為是給你謀一個光明的未來,沒想到……」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一字一句從喉嚨深處擠出來,藏著半生籌謀盡數落空的絕望。
「我萬萬沒有想到,我的一切謀劃,都在別人的算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