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藍色的海面起伏不定。
應龍號停在那裡。
靜得像一座山。
蘇雲沉默了片刻。
繼續開口。
「第二個缺點——貴。」
「一艘應龍的建造成本。」
「相當於龍國海軍大半年的總軍費。」
甲板上，沒人開口。
大半年的軍費。
誰都清楚這個份量。
尤其是如今的龍國。
外有封鎖。
內有困難。
油料緊張。
礦石緊張。
糧食也緊張。
工廠里的工人拼命加班。
田裡的農民拼命種糧。
許多人家裡。
一斤肉。
要掰成幾頓吃。
四艘應龍。
落在此時的龍國身上。
不言而喻。
……
蘇雲低下頭。
緩緩攥緊拳頭。
「國家現在這個情況。」
「百姓的日子，本來就不容易。」
「我卻造出來一個吞金巨獸。」
「說實話。」
「我心裡有愧。」
……
張耀東站在後面。
他認識蘇雲很久。
知道蘇雲比誰都拼。
可張耀東也知道。
蘇雲最在意的，從來不是榮譽。
是111廠工人下班時，能不能吃上一口熱飯。
是化肥廠投產後，田裡能不能多打幾千斤糧。
是戰場上的戰士，能不能少死幾個人。
是老百姓的日子。
能不能好一點。
張耀東看著蘇雲低下去的頭。
喉嚨忽然有些酸澀。
這艘應龍。
在別人眼裡，是鋼鐵巨獸，是大國神器。
在蘇雲眼裡。
卻是一筆壓在百姓肩上的帳。
……
馮振邦看著蘇雲。
看著他頭上新添的幾縷白髮。
老將軍的手掌。
又一次落在蘇雲肩上。
「小蘇。」
「抬起頭來。」
蘇雲抬頭。
馮振邦看著他的眼睛。
沒有半點責怪。
「你聽我說。」
老將軍一字一頓。
「海洋。」
「是未來大國競爭的主戰場。」
「誰控制了海。」
「誰就握住了未來。」
甲板上的人。
安靜聽著。
「龍國的出海口。」
「三支鷹國航母堵著。」
「漁民出不去。」
「商船出不去。」
「軍艦也出不去。」
「大海上。」
「看不見幾面咱們自己的旗。」
「這種日子。」
「每多過一天。」
「龍國的子孫後代，就多受一天欺負。」
「今天。」
「咱們可以算帳。」
「可以省錢。」
「可以咬牙忍。」
「可二十年後呢？」
「五十年後呢？」
「等咱們的孩子。」
「等孩子的孩子。」
「也只能隔著海岸線，看著別人的軍艦在家門口橫著走。」
「那時候。」
「誰來替他們算這筆帳？」
……
話。
一句。
一句。
砸進眾人心裡。
馮振邦轉向東南。
眼神裡帶著一股壓了半輩子的火。
「你造的。」
「不是吞金巨獸。」
「你造的是龍國的未來。」
蘇雲的眼睛。
輕輕顫了一下。
「就算全國上下吃糠咽菜！」
「這條船，也得造！」
「四條。」
「也得造！」
「只要能讓龍國人站著出海。」
「只要能讓子孫後代不再跪著活。」
「這筆錢。」
「花得值！」
……
啪！
陸建海抬手鼓掌。
緊接著。
俞鏡良。
張耀東。
專家組。
海一廠的工人代表。
所有人都拍起了手。
掌聲越來越響。
蘇雲站在掌聲中。
看著馮振邦。
深深吸了一口氣。
原本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
然後。
他抬起右手。
鄭重敬禮。
「馮司令！」
「蘇雲保證。」
「絕不辜負國家和人民的期望！」
馮振邦抬手。
回禮。
「我信你。」
……
蘇雲放下手。
目光轉向俞鏡良。
又看向他身後的一眾專家。
「海一廠的產能。」
「必須全力保障應龍後續建造。」
「可龍國海軍。」
「同樣需要大量護航艦艇。」
他說。
「滄龍級護衛艦的缺口，很大。」
俞鏡良目光微動。
蘇雲繼續開口。
「我建議。」
「滄龍級的建造任務。」
「交給全國其他造船廠。」
……
這句話一出。
幾名專家臉上，先是一喜。
很快。
那股喜色又慢慢壓了下去。
俞鏡良張了張嘴。
欲言又止。
滄龍級。
那可是東海一戰里，打沉十二艘敵艦的功臣。
艦體線型。
動力布局。
垂髮系統。
火控雷達。
每一項，都是核心機密。
軍工單位之間。
互相封鎖技術。
太常見了。
一個實驗室，為了一項工藝。
寧願鎖在柜子里幾十年。
也不願交給別人。
一張核心圖紙。
往往能決定一個廠的地位。
決定一個總工的話語權。
蘇雲願意把建造任務分出去。
已經很難得。
至於全套核心技術。
誰會捨得？
……
蘇雲看出了眾人的顧慮。
「俞老。」
俞鏡良抬頭。
「滄龍級的全套核心技術。」
「我會公開。」
……
空氣。
仿佛凝住了。
俞鏡良愣在那裡。
後面的專家們，一樣。
「全套？」
有人隨口而出。
蘇雲點頭。
「艦體線型。」
「動力匹配。」
「火控接口。」
「垂髮適配。」
「包括施工工藝和質檢標準。」
「全部公開。」
「另外。」
「我會從海一廠抽調技術骨幹。」
「分別進駐各個船廠。」
「現場指導。」
……
眾人沒有說話。
看著蘇雲。
神情一點點變了。
他們都在造船行業待了一輩子。
見過太多事。
見過研究所為了一個專利，鬧得面紅耳赤。
見過廠與廠之間，連一顆螺絲的參數都要藏著。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
把滄龍級的全部家底。
拿出來了。
什麼條件都沒提。
他圖什麼？
只圖龍國的船。
能多一點。
再多一點。
……
俞鏡良的眼眶。
又紅了。
他朝蘇雲。
深深鞠了一躬。
腰彎下去。
很久沒有起來。
蘇雲連忙上前。
「俞老，您這是幹什麼。」
俞鏡良直起身。
抬手。
重重拍在胸口。
「蘇廠長！」
「滄龍的建造任務。」
「我俞鏡良拍胸脯擔保！」
「保質保量！」
「把船交付到海軍手裡！」
「少一艘。」
「你拿我是問！」
話音剛落。
華東船舶所的中年專家一步上前。
「我們華東船舶所！」
「分擔兩艘！」
北方重工的代表緊跟著開口。
「北方重工能承接三艘！」
「鋼材和設備到位！」
「我們立刻開工！」
「算我們一個！」
「南方船廠也能接！」
「我們有現成船塢！」
「人手不夠就從民船廠調！」
「滄龍必須儘快下海！」
聲音。
此起彼伏。
甲板上。
像開了一場軍工誓師會。
每個人的臉。
都激動得通紅。
他們看著蘇雲。
眼神里再也沒有半點遲疑。
有的。
只有一股勁。
一股要把龍國海軍推上大海的勁。
……
馮振邦站在旁邊。
看著這一切。
笑了。
笑著笑著。
眼眶卻濕了。
他往前走。
走到眾人面前。
忽然。
彎下腰。
深深鞠了一躬。
「我代整個龍國。」
「代龍國百姓。」
「謝謝你們。」
陸建海沒有半點遲疑。
跟著彎腰。
「謝謝各位。」
「海軍。」
「不會忘記。」
蘇雲一驚。
俞鏡良也急了。
張耀東快步衝上去。
一群人連忙上前。
把兩位老將軍扶起來。
「馮司令！」
「陸司令！」
「這可使不得！」
蘇雲扶住馮振邦的手臂。
「咱們都是龍國人。」
「龍國強大。」
「百姓富足。」
「是咱們共同的心愿。」
「咱們不說這個。」
馮振邦看著蘇雲。
重重點頭。
「好。」
……
張耀東退到後面。
舉起相機。
鏡頭裡。
馮振邦和陸建海被眾人攙扶著。
蘇雲站在中間。
俞鏡良眼眶通紅。
那些頭髮花白的專家。
那些滿手油污的工人。
全都擠在一起。
有人笑著抹眼淚。
有人眼眶發紅。
眾人身後。
鮮紅的軍旗。
在海風裡獵獵招展。
咔嚓。
快門落下。
這一刻。
被定格下來。
……
參觀結束後。
眾人順著舷梯走下甲板。
馮振邦走在最後。
腳踩到碼頭的混凝土地面時。
他忽然停下了。
回頭。
看向蘇雲。
蘇雲站在舷梯上。
臉色有些蒼白。
頭上的白髮。
在陽光下格外明顯。
馮振邦心裡一沉。
應龍後續建造。
滄龍技術轉移。
各大船廠協調。
還有蘇雲說過的那個超級大殺器。
這麼多東西。
全壓在一個年輕人肩上。
馮振邦皺起眉。
「小蘇。」
蘇雲走下來。
「馮司令。」
馮振邦盯著他。
「你手上的事，太多了。」
「應龍後續建造。」
「滄龍技術轉移。」
「還有那個大殺器。」
「你一個人。」
「扛得住嗎？」
他停了一下。
語氣放緩。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要不。」
「把周期延長一些？」
……
蘇雲搖頭。
「馮司令。」
「咱們拖不起了。」
馮振邦沉默。
陸建海也走上來。
眼裡全是戰意。
「小蘇！你放心！」
「給我刀。」
「我陸建海不打爆鷹國的航母戰鬥群。」
「誓不為人！」
後面跟著的眾人全都大聲笑了起來。
笑聲被海風捲起來。
撒向灰濛濛的海面。
這一刻。
沒有人再看東南方。
沒有人再盯著那片巡弋著敵艦的海域。
因為他們知道。
用不了多久。
那片海。
會有更多龍國軍艦駛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