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
海風沒停。
但是蘇雲開口後,質疑聲停了。
「首先,第一個問題,安全性。」
「燃氣輪機的工作原理,跟柴油機完全不同。」
「柴油機靠活塞往復運動,汽缸里直接燃燒。一旦出故障,活塞卡死,連杆變形,整台機器抱死。」
「燃氣輪機不一樣。」
蘇雲伸出手,做了個關閥門的動作。
「高壓氣體推動葉輪旋轉,燃料燃燒產生的高溫氣流,不跟轉子直接接觸。」
「一旦切斷燃氣輸入——」
「輪機立刻停轉。」
「比柴油機的熄火響應快。」
「停就是停,乾乾淨淨。」
幾名專家的表情從緊繃變成了若有所思。
華東船舶所的中年專家想到了一個案例。
三年前,毛熊國一艘驅逐艦在巴倫支海演習,柴油機連杆斷裂,碎片打穿汽缸壁,機油泄漏,引發機艙火災。
全艦癱瘓了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
戰場上夠死十次了。
蘇雲沒有給他們太多消化的時間。
「第二,性能。」
他開始報數字。
「同等排水量下,應龍燃氣輪機的輸出功率——比當前藍星最先進的船用柴油機,提升百分之三十。」
「體積——只有同功率柴油機的十分之一。」
甲板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
海風颳過甲板。
旗杆上的軍旗獵獵,。
俞鏡良的聲音從人群里擠出來。
「性能提升百分之三十?」
蘇雲點頭。
「體積還只有十分之一?」
蘇雲再點頭。
俞鏡良站在那裡。
他太清楚了。
全世界的發動機工程師,為了提升柴油機百分之五的熱效率,能熬白一頭黑髮。
某些實驗室里,一群人耗了十年,把油耗降了百分之三。
發了論文,拿了獎。
全行業歡呼。
而蘇雲說的是——百分之三十。
加上體積縮小到十分之一。
如果是真的。
這不是進步。
這是航海動力史上的紀元更替。
……
蘇雲沒有繼續用嘴說服。
他轉向艦體內部的方向。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各位,跟我去動力艙看一眼。」
「就全明白了。」
……
一行人重新鑽進艦體。
走廊。
水密門。
鐵樓梯。
越往下走,空氣越悶熱。
這是所有軍艦的通病。
越靠近動力艙,溫度越高,空氣越差。
可當蘇雲推開動力艙的艙門——
走在最前面的俞鏡良停住了。
他的鼻翼翕動了兩下。
空氣里——沒有柴油味。
沒有那種濃烈到嗆鼻的油氣。
軍艦的動力艙,從來都是全艦最嗆人的地方。
柴油機排氣、潤滑油揮發、高溫金屬氧化——幾種味道攪在一起,聞一口腦仁疼。
這裡沒有。
空氣乾燥,溫熱。
僅此而已。
俞鏡良邁進艙室。
寬敞。
比他預想的寬敞得多。
兩台銀灰色的燃氣輪機並排安裝在減震基座上。
小得不像話。
每台輪機的體積,大概只有一台中型柴油機的三分之一。
可銘牌上標註的功率數字——
俞鏡良湊近看了一眼,然後退了回來。
身後。
一名年紀最大的專家繞著輪機走了一圈。
從左邊繞到右邊。
又從右邊繞回來。
回到原地的時候,他扶著旁邊的管路支架。
「這么小的東西……」
「能推動七千五百噸?」
所有人都在想這個問題。
……
蘇雲站在艙室中央。
環顧一圈。
震驚,困惑,不敢相信。
寫在每一張臉上。
他知道。
光看不夠。
「老張!」
蘇雲朝對講機喊了一聲。
張耀東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回來。
「到!」
「啟動應龍。」
……
下一秒。
眾人腳下的鋼板傳來一股極其細微的震感。
燃氣輪機開始啟動了。
不像柴油機啟動時那種轟鳴。
而是一種——
尖銳的、像風卷過峽谷的嘯叫。
嗡——
由低到高。
頻率攀升。
艙室里的燈微微晃了一下。
兩台銀灰色的輪機外殼上,指示燈從綠變藍。
轉速在爬。
聲音越來越高。
越來越尖。
蘇雲抬手示意眾人。
「去甲板感受一下吧。」
……
甲板上。
所有人扶著欄杆。
腳下的震動越來越強。
應龍號的艦艏開始切入海浪。
白色的浪花從兩舷劈開,像被刀豁開的布。
速度在攀升。
十節。
十五節。
二十節。
左右在飛速後退。
衣服被風壓貼在身上。
二十五節。
風聲從呼嘯變成尖叫。
蘇雲站在眾人中間,聲音壓過風。
「應龍的最大航速——三十二節。」
「從靜止到滿速的加速時間,比同噸位柴油機方案縮短一半。」
話音剛落。
速度還在攀升。
二十八。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七千五百噸的鋼鐵巨獸。
像一匹脫韁的鐵馬。
在大海上狂奔。
馮振邦雙手死死抓著欄杆。
帽子被風掀起來,他伸手去按。
「好傢夥——這速度——」
聲音被風撕成碎片。
陸建海站在他旁邊,兩條腿叉開,用力扎在甲板上。
軍裝被風壓得獵獵響。
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是在笑。
……
張耀東在艦橋上。
擋風玻璃外面。
海面像一匹被扯碎的藍綢子。
他咧著嘴。
對講機又響了。
蘇雲的聲音。
「老張。」
「展示。」
張耀東樂了。
「得嘞!」
舵輪猛地打死。
……
七千五百噸的艦體在三十節航速下硬生生畫了一道弧線。
甲板。
傾斜。
所有人往左側歪。
幾個專家驚叫出聲。
有人一把抱住欄杆,有人直接蹲了下去。
馮振邦的帽子這回是真飛了。
他顧不上。
整個人貼在欄杆上。
腳下的甲板像是要把他甩出去。
弧線還沒畫完。
緊接著——
倒車。
二十八節倒車。
整艘艦猛地減速。
慣性把所有人往前推了一把。
海水從艦艏湧上甲板。
白花花的浪打在腳面上,褲腳全濕了。
俞鏡良沒站住。
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眼鏡歪了,褲子濕了,白髮被風吹得支棱八叉。
渾身狼狽。
可他嘴裡喊的不是「停」。
「天哪——」
……
蘇雲按下對講機。
「夠了,停船。」
應龍號緩緩減速。
海浪拍過來。
艦體象徵性擺動兩下。
甲板上。
除了蘇雲和艦橋上的張耀東。
所有人都是一副劫後餘生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