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龍的手指沒有繼續收緊。
他保持著掐住陸修脖子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猩紅得的眼睛裡,原本是一片死寂的殺意。
可此刻。
那片血海翻湧了起來。
「爸……爸……」
糖糖的聲音還在迴蕩。
這兩個字,狠狠扎進了蒼龍的大腦深處。
扎進了被晶片和藥物封鎖的禁區。
「呃啊……」
蒼龍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痛苦的低吼。
他的頭開始劇烈地顫抖。
腦後連接著神經中樞的晶片接口,紅光瘋狂閃爍。
「滋滋滋——」
仿佛有電流在他的大腦里亂竄。
博士在高台上皺起了眉頭,放下了手裡的酒杯。
「怎麼回事?指令傳輸受阻?」
「情感干擾?」
博士冷哼一聲,手指在控制台上飛快地敲擊。
「加大功率!」
「啟動強制執行模式!」
「把他腦子裡那些沒用的垃圾記憶,統統給我燒掉!」
「滴——!!!」
更刺耳的警報聲在大廳里炸響。
蒼龍的身體猛地一震。
像是受到了極刑,渾身的肌肉都在痙攣,血管暴起得快要炸裂。
「啊!!!」
他鬆開了手。
陸修像個破布袋一樣掉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咳嗽,大口大口地貪婪呼吸著空氣。
「咳咳……安安……別……」
陸修想要爬起來,但全身的骨頭都像散架了一樣,根本動彈不得。
蒼龍抱著頭,跪倒在地上。
手指深深地扣進自己的頭皮里,抓出一道道血痕。
他在抗爭。
他在和腦子裡冷酷的聲音抗爭。
那個聲音在命令他:殺!殺光這裡所有人!
可是心裡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喊:不行!那是……那是誰?
我想不起來!
頭好痛!好痛啊!
「吼——!!!」
蒼龍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但也正因為劇烈的痛苦,博士的強制指令占據了上風。
猩紅的眼眸再次聚焦。
這一次。
他看向了糖糖。
晶片的邏輯判斷告訴他:這個小女孩,就是最大的干擾源。
只要殺了她。
只要殺了她,腦子裡的噪音就會消失。
只要殺了她,一切就都安靜了。
「清除……干擾源。」
蒼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有些僵硬,但還是邁開了步子。
一步。
兩步。
向著糖糖走去。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安安!快跑啊!」
七舅陸縱橫從掩體後面衝出來,手裡握著最後一把刀,瘋了一樣撲向蒼龍。
「別碰她!」
陸縱橫的飛刀狠狠扎向蒼龍的後頸。
那是晶片的位置!
可是,還沒等他靠近。
蒼龍反手一揮。
「砰!」
陸縱橫連人帶刀被抽飛出去,撞在防彈玻璃上,滑落下來,昏死過去。
沒人能擋住他了。
沒人了。
蒼龍走到了糖糖面前。
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遮住了頭頂刺眼的紅光。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只有他膝蓋高的小不點。
這小東西在發抖。
在哭。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好弱小。
只要一根手指,就能把她碾碎。
蒼龍緩緩舉起了拳頭。
那隻拳頭上,還沾著陸北城的血。
拳風呼嘯,吹亂了糖糖額前的碎發。
「死。」
蒼龍吐出這個字,拳頭就要落下。
「爸爸……」
糖糖沒有跑,甚至沒有躲。
仰起頭,看著那雙陌生恐怖的眼睛。
她的小手伸進髒兮兮的小書包里。
哆哆嗦嗦地。
掏出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鏽跡斑斑,錶盤已經碎裂的老式上海牌手錶。
另一樣,是一張被鮮血染紅了一半的黑白照片。
那是她在李家坳的狼坑裡,死死護在胸口的東西。
那是媽媽留給她最後的念想。
「爸爸……你看……」
糖糖舉起手錶。
那是蒼龍當年送給戰友,後來又流落到鬼市的遺物。
「這是你的表……」
「上面有你的名字……」
「還有這個……」
糖糖舉起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笑得很溫柔的女人,懷裡抱著剛出生的嬰兒。
女人的眼睛,和現在的糖糖一模一樣。
那是陸婉。
是他拿命去愛的女人。
「這是媽媽……」
糖糖哭得喘不上氣來,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
「媽媽說……爸爸是大英雄……」
「媽媽說……爸爸只是去執行任務了……」
「媽媽說……爸爸最愛安安了……」
蒼龍的拳頭,停在了半空中。
距離糖糖的頭頂,只有一寸。
拳風吹得糖糖的小臉生疼。
但他停住了。
破舊的手錶還有泛黃的照片,就像是有某種魔力。
死死地定住了這台殺戮機器。
蒼龍的目光,落在了照片上。
透過猩紅的血色,他看到了女人的笑臉。
婉兒……
婉兒?
婉兒!
那是婉兒!
那是我的婉兒!
那是我發誓要用生命去守護的婉兒!
還有孩子……
皺巴巴、丑萌丑萌的小猴子……
那是我的女兒?
記憶的閘門,像是被洪水衝垮了。
無數的畫面碎片,帶著滾燙的溫度,瘋狂地湧入他冰冷的大腦。
——「陸蕭,給孩子取個名吧。」
——「就叫安安吧,陸安安。我只希望她一輩子平平安安。」
——「爸爸!抱抱!」
——「等爸爸回來,給你買最大的布娃娃。」
——「陸蕭!你一定要活著回來!我和孩子等你!」
蒼龍看著眼前這張酷似婉兒的小臉。
那是他的女兒啊!
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
他缺席了她四年的成長!
讓她被人扔進狼坑,讓她被人欺負,讓她吃盡了苦頭!
現在好不容易見面了。
他給她的見面禮,竟然是想殺了她?
「啊啊啊啊啊!!!」
蒼龍突然發出比剛才還要悽厲百倍的慘叫。
猛地收回拳頭,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
「不……不要……」
「我不殺……我不殺……」
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在了糖糖面前。
那種痛苦,是靈魂被撕裂的痛苦。
晶片在命令他毀滅。
可他的心,他的血,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拼命的抗拒。
「不……」
「老子不答應!」
「去你媽的晶片!去你媽的黑日!」
「老子是陸蕭!」
「我是陸婉的丈夫!是陸安安的爹!」
蒼龍的腦海里,仿佛有一座火山徹底爆發。
那些被藥物封鎖,被電流擊碎的記憶碎片。
在這一刻,被名為「父愛」的力量,強行拼湊在了一起。
那年是1986年的冬天。
婉兒挺著大肚子,給他織毛衣。
「蕭哥,要是生個女兒,就叫安安吧,希望她一輩子平平安安。」
安安出生的那天。
他抱著軟乎乎的小肉團,激動得手足無措,連大氣都不敢喘。
「閨女,我是爸爸。」
「爸爸這輩子就算是拼了命,也要護你周全。」
那是最後一次離別。
他吻別了熟睡的妻女,轉身踏入了風雪。
「等我回來。」
所有的記憶,化作了洶湧的洪流。
狠狠地撞擊著腦海里堅不可摧的防火牆。
那是我的女兒!
誰敢動她?!
我也不行!
我自己也不行!
「爸爸……」
看著跪在面前痛苦掙扎的巨人。
糖糖扔掉了手裡的東西,張開小小的雙臂。
抱住了蒼龍布滿傷疤的大腿。
把滿是淚水的小臉,貼在他冰冷的皮膚上。
「爸爸……我是安安啊……」
「我不怕你……」
「媽媽說你只是迷路了……」
「安安來帶你回家……」
「我們回家好不好?」
蒼龍渾身僵硬。
腿上傳來的溫度。
那是女兒的體溫!
是他在無盡的黑暗裡,在幾千個日夜的折磨中,唯一想要抓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