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舅陸清風戴著乳膠手套,手裡拿著竹鑷子。
他站在顯影盤前,盯著盤子裡晃動的藥水。
藥水裡的相紙正在慢慢變黑,畫面一點點變得清晰。
「這張也出來了。」
陸清風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濕漉漉的照片,在清水裡過了一下,然後掛在了頭頂的細繩上。
幾個腦袋瞬間湊了過去。
照片是黑白的,顆粒感很重,顯然是用微型相機的環境下偷拍的。
背景是一片狼藉的貓耳洞前線,到處是焦黑的土坑和斷裂的樹樁。
陸婉正跪在地上,神情專注地給一個男人包紮傷口。
而男人,只有一個寬闊的背影。
他盤腿坐在彈藥箱上,赤裸的上身纏滿了繃帶,肌肉線條像是堅硬的花崗岩。
他的手裡,握著一把槍。
那是老式的蘇制SVD狙擊步槍,槍身很長,槍托上纏著一圈圈用來防滑的破布條。
「這背影……」
陸震猛地吸了一口煙,火星子差點燒到了手指。
他覺得眼熟。
太眼熟了。
就像是當年在絞肉機一樣的戰場上,無數次在他掩護下衝出去的那個瘋子。
「大哥,你看槍托。」
陸北城突然伸出手,指著照片上槍托的一角。
那裡有一處不起眼的劃痕。
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是相紙的噪點。
但在特種兵的眼裡,那是一條龍。
一條張牙舞爪,刻痕深可見骨的龍。
「蒼龍……」
陸北城的聲音都在發抖。
「真的是他!」
「79年自衛反擊戰里的單兵之王!代號『蒼龍』!」
「一個人一把槍,在叢林裡幹掉敵軍兩個加強排的瘋子!」
陸修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他迅速在腦海里搜索著關於這個代號的信息。
「檔案里說,他在那場戰役後就失蹤了。」
「有人說他踩了地雷炸沒了,也有人說他被敵軍特工俘虜了。」
「原來……他沒死?」
「而且,還跟婉兒在一起?」
陸震死死盯著背影,眼裡的情緒複雜。
如果這人沒死。
如果他是孩子的父親。
那這四年,他死哪去了?!
為什麼讓婉兒一個人在山溝里受苦?
為什麼讓安安被人扔進狼坑?!
「這混蛋……」
陸震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手裡的菸頭被他硬生生捏碎在掌心。
「大舅舅……」
糖糖揉了揉眼睛,聲音軟糯。
陸震心裡一驚,趕緊把手裡的菸灰拍掉,想要擋住身後的照片。
這照片太壓抑,太血腥,他怕嚇著孩子。
「安安怎麼了?」
陸震蹲下身,想要把糖糖抱出去。
可糖糖沒有動。
她酷似陸婉的桃花眼,在昏暗的紅光下,直勾勾地盯著頭頂繩子上掛著的照片。
糖糖的小臉突然變得煞白。
她慢慢地伸出小手,指著照片上寬闊的背影。
「大舅舅……」
「這個叔叔……他在喊我。」
陸震愣住了。
陸清風手裡的鑷子「噹啷」一聲掉在盤子裡。
陸北城更是覺得後背竄起一股涼氣。
這是死物啊!
一張十幾年前的舊照片,怎麼會喊人?
「安安,別瞎說,這是照片,不會說話的。」
二舅陸修勉強擠出笑臉,想去拉糖糖的手。
糖糖卻躲開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濕漉漉的照片底下。
她仰著頭,眼淚突然毫無徵兆地就掉了下來。
「他在喊我……」
糖糖捂著自己的心口,那裡跳得好快,好疼。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李家坳的死人坑裡,她第一次聽到大黃喊痛一樣。
不。
比那個還要清晰。
比那個還要絕望。
「他說……好冷。」
「他說……周圍全是冰,黑乎乎的,喘不上氣……」
「他說……婉兒,別丟下我……」
糖糖哭得渾身發抖,小手死死抓著陸震的褲腿。
「大舅舅,這個叔叔是誰啊?」
「為什麼安安聽到他在哭,安安的心裡也跟著好疼好疼……」
陸震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這世上,真的有血脈感應嗎?
哪怕隔著千山萬水,哪怕隔著生死。
父女連心,真的能聽到彼此的呼喚嗎?
如果安安說的是真的。
全是冰……黑乎乎的……
那這個人,現在到底在哪受罪?!
陸震猛地轉過身,一把扯下照片。
他看著背影,眼神瞬間變得如鐵般堅硬。
「老二!」
「在!」
「動用老戰友的關係網!給我查當年的內參檔案!」
「不管他是死是活,不管他被埋在哪個冰窟窿里!」
「就算把地皮翻過來,也要把他給我找出來!」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個混蛋,敢讓我陸家的閨女流這麼多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