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魚眼底的暗金軌跡高速旋轉，心中默默掐著最後十秒。
『10。』
地牢內，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站在鐵柵欄前的後勤領隊下意識屏住呼吸，兩隻手死死抓著衣角。
身後的幾十名後勤隊員同樣伸長了脖子，目光全都聚焦在那道即將露出面孔的灰袍身影上。
角落裡的石凳上，許若璃不自覺地攥緊褲腿，目光死死盯著兜帽下露出的那點蒼白下頜。
『5。』
與此同時，王庭最高處的懸空露台上，洛基正在許若璃那段被強行抽離的記憶殘片裡飛速翻找，終於徹底拼湊出了這個聲音主人的身份。
那是一個名叫「林天魚」的人類少年。
至於這個年輕女俘虜的潛意識深處，為何會對這個名字保留著如此深刻且清晰的執念……
大裁決官對此見怪不怪。
在九界漫長的歲月里，跨越種族的吸引從來算不上什麼稀罕事。
許多生得格外精緻漂亮的女性霜巨人，個頭往往只有常人體型大小。
這類特殊個體大多極為厭惡北地那些粗糲笨重的同族糙漢，成天想著偷渡去阿斯加德，與那些金髮碧眼、儀表堂堂的神族戰士墜入愛河。
就連遠在九天之上的那個「洛基·法布提之子」，明明流淌著純正的霜巨人血脈，卻偏偏生了一副神族般修長俊美的皮囊，成天混在阿斯加德的眾神殿裡飲酒作樂。
長得好看，在這個看臉的世界裡確實能夠為所欲為。
洛基只當這是凡人少女在絕境中對某個英俊同伴的本能依戀。
正當他準備收回感知，順手將地牢里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冒牌貨一併碾碎時，一段被忽略的信息忽然從少女的記憶深處浮了出來。
大裁決官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在那段關於「林天魚」的零碎記憶里，除了那張清秀好看的面孔之外，似乎還混雜著某些完全不合常理的……違和感。
洛基立刻將那段發生在越野資源車上的顛簸記憶調了出來，以神明的視角重新審視。
記憶的畫面有些晃動。
車窗外風雪呼嘯，低階的霜原狼蛛正瘋狂撞擊著前鋒車輛，槍聲與慘叫聲混成一片。
而在車廂後排，那個名叫許若璃的人類少女正抱著急救箱瑟瑟發抖，透過散亂的劉海，偷偷注視著斜對面的黑髮青年。
可就在少女的視線與那個青年對上的瞬間——
記憶畫面中的林天魚忽然微微側過頭。
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越過少女驚慌的臉，穿透時空與記憶的重重壁壘，直勾勾釘在了洛基此刻投來的感知上！
大裁決官猛地從記憶中抽離！
洛基：？！
這位活了無數歲月的謊言之神，破天荒地感到脊背發冷！
幻覺？巧合？
凡人的記憶絕非簡單的留影光畫，至少這個世界的不是如此。
它同樣拓印著當事人身處現實時的空間法則、能量流動與因果痕跡。
洛基壓下驚疑，立刻將這段記憶撥回青年收手之前，再逐幀向後檢視。
視線穿透低溫保存罐的加厚玻璃，死死落在那顆散發著冷光的「晶岩巨蜥」核心上。
青年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裝作整理背包帶時，那枚核心內部依舊流淌著純粹而雜亂的岩石頻率，是再標準不過的天然魔獸器官。
直到少女慌忙移開視線，藏在青年袖口裡的手指輕輕一勾……
那枚依舊安安靜靜躺在罐子裡、無論是折射光澤、物理質量還是能量震顫都毫無破綻的晶核上，卻多出了一層令洛基感到無比熟悉的韻律——
那枚晶核早已成了一件純粹由【欺詐】編織而成的虛幻假物！
真物在千分之一秒內從原位消失，原處只剩下一枚連鍊金師肉眼都無法辨別的完美幻影！
『怎麼可能？！』
這一次，洛基再也無法將驚疑壓回心底。
整場替換安靜得近乎荒謬。空間保持穩定，周圍的元素也毫無變化，「真實」與「虛幻」卻已經在眾目睽睽之下完成了置換？！
既能察覺一道來自過去的窺視，還能把假作真時的把戲玩得如此出神入化……
這絕不可能是凡人所能觸及的領域！
『難道……他也是某位執掌欺詐與幻象的外來神明？！』
這個荒誕卻極具說服力的念頭剛一冒出來，洛基立刻轉去翻找少女記憶中與這個名字有關的其他片段。
在更早的那個夜晚，狹窄的帳篷中，林天魚裹著睡袋躺在門口，背對著兩個女生，呼吸始終平穩而規律。
許若璃最後看見的，便是這樣一道安分得不能再安分的背影。
隨後，她的意識毫無徵兆地陷入黑暗。
整整一夜，沒有夢境，也沒有中途驚醒，連那個男生什麼時候拉開帳篷、收拾東西離開，她都一無所知。
等到次日清晨醒來時，門口的位置早已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林天魚則獨自站在集合隊伍的最外側，黑色大衣的肩頭與兜帽上積滿了凍硬的白霜，像是在外面的寒風裡待了至少二十分鐘。
少女把那場詭異的深度睡眠歸咎於疲憊與嚴寒。
但這片被人刻意製造出來的空白，本身就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如今橫亘在大裁決官心頭的疑問只剩一個：地牢里那個鬼鬼祟祟的灰袍潛入者，究竟是這位神秘同行本尊親臨，還是聲音相似的另一個人？
也就在這時，地牢過道中，灰袍傀儡終於將兜帽徹底掀開。
寬大的兜帽滑落肩頭，露出一頭清爽利落的黑色碎發，以及一張清秀乾淨、與記憶殘片裡分毫不差的年輕面孔。
少年甚至還頂著那張人畜無害的臉，大大咧咧地朝鐵欄里的眾人眨了眨眼。
「林天魚？！」
牢房深處，許若璃猛地從石凳上站了起來，一聲滿是錯愕的驚呼脫口而出。
同一瞬間，洛基的表情也徹底變了。
這一次，輪到他瞳孔地震了！
真是他！
『大魚上鉤了？！』
狂喜迅速壓過了洛基心中僅剩的警惕，殺意隨之升起。他的動作快得超出了肉體與思維的常規反應。
管他到底來自哪個古老神系，既然敢以隻身之軀孤身踏入烏特加德的腹地，那就把神火與位格永遠留在這座巨人之城！
地牢上方驟然傳來連綿的岩層斷裂聲，厚重的岩石隨之寸寸崩碎。
一隻由翡翠神炎與極寒玄冰交織而成的遮天巨手憑空撕開空間，以足以碾碎整座地牢的力道自上而下狂暴壓落，直取過道中央的黑髮少年！
而在萬米高空的「隙間」之中，林天魚將最後一口溫熱的紅茶咽下。
心底那道推演的倒計時，也在此刻徹底歸零。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