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碾過最後一段青石路,停在大雷音寺的山門外。
山門宏偉,金碧輝煌。門前十八級白玉台階,兩側矗立著百丈高的金剛法相。門楣上「大雷音寺」五個鎏金大字,在午後的日光下刺眼得很。
唐三藏下車。
身後,六輛馬車排成長龍。第一輛裝著帳本,第二輛裝著憑證,第三輛裝著留影石,後面三輛,堆滿了各類抵押文書、欠條、合同副本。押車的不是僧人,是戴著禁制項圈的妖怪——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賽太歲、黃眉老佛、九頭蟲、六耳獼猴、青毛獅子、黃牙老象。他們沉默地站在車旁,眼神空洞,像九根木樁子。
悟空跳下車轅,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悶響聲在空曠的山門前盪開。
八戒扛著九齒釘耙,耙齒上還沾著早上啃的靈果渣。
沙僧解開繩索,開始往下搬帳本。
「師父。」沙僧回頭,「全搬下來?」
「全搬。」唐三藏整理了一下袈裟,「一本不留。」
百花羞舉著留影石,鏡頭對準山門。「錄影開始,大雷音寺,未時三刻,極樂集團正式送達清算文書。」
唐三藏邁步上台階。
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實在。袈裟下擺拂過白玉地面,帶起一點灰塵。
走到第十八級台階頂端,他停下。轉身,面對身後長長的車隊、沉默的妖工、堆積如山的帳本。然後抬頭,看向山門內那片籠罩在金色佛光中的殿宇樓閣。
「走。」他說。
山門大開。
不是有人來開的。是唐三藏抬手,掌心貼上門板,輕輕一推。兩扇需要十二名力士才能推動的紫檀木門,吱呀一聲,向兩側滑開。
門內,是一條筆直的御道。御道盡頭,大雄寶殿的飛檐在佛光中若隱若現。
唐三藏走進去。
身後,悟空、八戒、沙僧、百花羞跟上。再後面,是九個戴著項圈的妖怪,兩人一組,扛著帳本、憑證、留影石,魚貫而入。
御道兩側,站滿了僧人。羅漢、菩薩、揭諦、金剛,密密麻麻,一直排到大殿門前。他們穿著各色僧袍法衣,手持各種法器,金光繚繞,梵音低唱。但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走在最前面的光頭和尚身上。
唐三藏目不斜視,往前走。
走到御道中段,他看見如來。
如來佛祖站在大殿門口的漢白玉平台上。平台高出地面三丈,四周環繞著九品金蓮虛影。他身披錦襴袈裟,頭頂肉髻,麵皮白淨,寶相莊嚴。身後站著八大菩薩、十八羅漢、三千揭諦、八百金剛。更遠處的虛空中,還有漫天諸佛的法相投影,層層疊疊,遮天蔽日。
梵音停了。
所有聲音都停了。
御道上,只剩唐三藏和身後九妖的腳步聲。腳步聲踩在石板上,咔,咔,咔,像某種倒計時。
走到平台前十丈,唐三藏停住。
他抬頭,看著平台上的如來。如來也低頭,看著台下的唐三藏。兩人目光相接。佛光與唐三藏身上那件破舊袈裟的暗淡光澤,在空中撞了一下。
「唐三藏。」如來開口,聲音宏大,在整座靈山迴蕩,「汝已至靈山。此乃功德圓滿之地,為何不跪?」
唐三藏從袖子裡取出一份文書。
百花羞上前接過,展開,高聲念:「《關於大雷音寺嚴重違約及財務虧空的追償報告》——致大雷音寺住持釋迦牟尼佛。依據《西牛賀洲商事法》、《天庭債務管理條例》、《極樂商業集團與靈山前期合作協議》第十七條至第九十三條,現就貴寺在『西天取經』項目中的全部違約行為、財務虧空及連帶責任,正式送達清算報告。」
她念完,將文書遞給身旁的沙僧。
沙僧接過,走上前,將文書放在平台邊緣的石階上。
如來看著那份文書,沒動。
唐三藏從袖子裡取出另一份文書。百花羞接過,念:「補充說明:本報告共涵蓋三千七百四十二項違約事實,一百零九項財務虧空,四千二百一十六項連帶責任。詳細條目見附件。附件共一萬六千冊,已由極樂集團審計部於過去三十日內編制完成。現於殿前廣場公示。」
她念完,招了招手。
平台下,九個妖工同時動了。他們放下肩上的箱子,打開箱蓋,取出裡面碼放整齊的帳本。一本,十本,一百本,一千本……帳本被攤開,一頁頁立在廣場的石板上,像一片突然長出來的紙林。每一頁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款,墨跡鮮紅,觸目驚心。
廣場上的僧人開始騷動。他們踮腳,張望,交頭接耳。有人認出了自家寺院的名字,有人看到了熟悉的法器估價,有人指著某一頁的手印,臉色發白。
如來的臉色沒變。
「唐三藏。」他說,「汝欲何為?」
唐三藏抬頭:「報告裡寫得很清楚。第一,靈山立即清償全部債務,本金加利息,總計三百萬億靈石。第二,靈山就所有違約行為,向極樂集團支付懲罰性賠償,總計一百萬億靈石。第三,靈山公開道歉,並在天庭備案,承認全部違約事實。」
他頓了頓:「總計四百萬億靈石。折合天庭通用靈票,四千萬張。」
廣場上靜了一瞬。
然後炸開了。
「四……四百萬億?」
「瘋了!他瘋了!」
「就是把靈山賣了也不值這個數!」
「肅靜!」一聲怒喝從平台上傳下來。開口的是站在如來身後的阿儺尊者,他臉色鐵青,「唐三藏!休要胡言亂語!靈山乃三界聖地,豈容你在此放肆!」
唐三藏看他一眼:「阿儺尊者,你也在報告裡。第兩千一百零七條,你在『取經』項目中,收受靈山內部人員賄賂,協助偽造靈山審批文件,非法截留極樂集團應得功德。涉及金額,三千二百萬靈石。你是連帶責任人。」
阿儺臉色一白。
旁邊的迦葉尊者踏前一步:「唐三藏!你血口噴人!靈山清規戒律,豈容——」
「第三千五百條。」唐三藏打斷他,「迦葉尊者,你在『取經』項目後期,私自修改靈山與極樂集團的分成協議,將應屬集團的三成香火抽成比例,暗中調整為一成。涉及金額,一百二十億靈石。你也是連帶責任人。」
迦葉啞了。
平台上的菩薩羅漢們開始竊竊私語,目光在阿儺、迦葉和唐三藏之間來回掃。有人往後挪了半步,有人把手裡捧著的法器往身後藏了藏。
如來抬起手。
廣場上所有聲音立刻消失。佛光微微漲了一下,梵音重新響起,低沉而厚重,壓在每個人頭頂。
「唐三藏。」如來說,「汝可知,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帳。」唐三藏翻開袖中那本已經磨損嚴重的帳本,「第一筆,五百年前,靈山與東土大唐簽訂《西遊項目總協議》,約定由靈山提供護法、路引、通關文牒等全套支持,極樂集團提供取經團隊及沿途全部運作資金。協議第三條,靈山需確保取經路沿途八十一難均為『可控商業風險』。實際執行中,靈山未履行監管義務,導致三十七難失控,造成集團直接經濟損失四百八十億靈石。」
他翻頁。
「第二筆,車遲國一案,靈山下屬三仙觀非法侵占民間信仰市場,干擾集團合法經營。靈山未予制止,且事後包庇。涉及損失,一億兩千萬靈石。」
翻頁。
「第三筆,通天河一案,靈山下屬靈感大王勒索祭祀,製造水患,危害集團在陳家莊的資產安全。靈山未予追責,且試圖通過觀音菩薩施壓,妨礙集團正常追償。涉及損失,一百一十七萬靈石,及連帶商譽損失若干。」
翻頁。
「第四筆,西涼女國一案,靈山通過水務司壟斷子母河水權,哄抬物價,剝削百姓。集團介入後,靈山不僅未反思,反派昴日星官巡查施壓。涉及市場份額損失,及集團前期開拓成本損失,總計五百萬靈石。」
翻頁。
他一頁一頁念。念車遲國,念通天河,念西涼女國,念祭賽國,念荊棘嶺,念小雷音寺,念七絕山,念朱紫國,念盤絲嶺,念黃花觀,念獅駝嶺,念比丘國,念陷空山,念天竺國。念每一個地方靈山下屬犯的錯,靈山該擔的責,靈山該賠的錢。
每念一筆,廣場上就少一分聲音。每念一筆,平台上的菩薩羅漢就多一分沉默。念到最後,連梵音都弱了,只剩唐三藏的聲音,清晰,平穩,帶著帳本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念完。
唐三藏合上帳本。
「以上,三千七百四十二項違約,一百零九項虧空,四千二百一十六項連帶責任。」他說,「總計本金三百萬億靈石。利息,按天庭同業拆借利率,年化八分,折合四十萬億。懲罰性賠償,按《西牛賀洲商事法》最高標準,一百萬億。合計,四百四十萬億靈石。」
他抬頭:「如來佛祖,你認不認?」
如來沒說話。
他身後,八大菩薩之一的普賢菩薩踏前一步:「唐三藏,你所列條目,多有誇大不實。靈山乃三界正統,豈會——」
「第四千條。」唐三藏打斷他,「普賢菩薩,你的坐騎白象精,在獅駝嶺為禍三百年,非法侵占商道,勒索過路商隊,涉及金額七千萬靈石。靈山從未制止。你是白象精的直屬監管人,連帶責任,扣除監管失職罰款,你個人需賠償一千五百萬靈石。」
普賢的臉漲紅了。
文殊菩薩也踏前一步:「唐三藏,你這是胡攪蠻纏!取經本是功德之事,你卻——」
「第四千五百條。」唐三藏翻帳本,「文殊菩薩,你的坐騎青毛獅子精,在獅駝嶺與白象精、大鵬鳥合夥作案,情節更為嚴重。且青毛獅子精曾擅自離崗,下界為妖,靈山未予追責,反在其被抓後,由如來佛祖親自出面求情,試圖以『劫數』為由逃避賠償。此舉涉嫌包庇。連帶責任,三千萬靈石。」
文殊菩薩閉嘴了。
廣場上,那些菩薩羅漢們開始往後縮。有人低頭數念珠,有人假裝看天,有人乾脆轉身,想溜回大殿。
唐三藏沒看他們。
他盯著如來:「佛祖,你的帳,最大。」
如來終於動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平台邊緣。腳下金蓮虛影凝實,托住他的腳。
「唐三藏。」他說,「汝要靈山,如何?」
「兩個選擇。」唐三藏伸出兩根手指,「第一,靈山全員,自即日起,進入極樂集團服役。根據各自修為、職務、責任輕重,簽訂不同年限的勞務合同。工作內容包括但不限於:打掃靈山衛生、維護法器、抄寫經文、外出化緣、工地搬磚。月薪一塊靈石,包吃住。債務還清之日,合同終止。」
平台上傳來倒吸涼氣的聲音。
「第二。」唐三藏收回一根手指,「靈山接受極樂集團的併購。靈山全部資產,包括但不限於靈山本體、三千諸佛法器、八百羅漢道場、十方淨土靈脈、西方教歷代功德碑、藏經閣所有經書、後山藥圃、前殿香火……全部納入極樂集團資產負債表。靈山管理層保留名義職位,但實際經營權、財務權、人事權,全部移交集團董事會。董事會主席,是我。」
死寂。
廣場上,御道上,大殿門口,所有僧人都僵住了。他們看著唐三藏,像看一個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瘋子。
如來也看著唐三藏。
看了很久。
「唐三藏。」他說,「汝可知,你在說什麼?你在說,要吞掉靈山?」
「我在說,併購。」唐三藏糾正他,「按照天庭《企業併購管理條例》第十五條,資不抵債企業,在債權人提出併購要約後,債務人不得無故拒絕。靈山現在,資不抵債。」
他從袖子裡取出最後一份文書。百花羞接過,念:「《極樂商業集團關於收購大雷音寺全部股權的要約書》——致大雷音寺全體股東。本集團擬以承擔全部債務及支付一百萬億靈石對價的方式,收購大雷音寺百分之百股權。要約有效期:即日起至明日午時。若屆時未獲答覆,視為默認接受。」
念完,她將要約書放在剛才那份清算報告旁邊。
如來低頭,看著那兩份文書。一份是追債,一份是收購。白紙黑字,朱印鮮紅。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身後那些菩薩羅漢。掃過那些剛才還金光萬丈、寶相莊嚴的法相。掃過那些縮著脖子、躲閃目光的臉。
然後他看向廣場上那些妖工。看向他們戴著的禁制項圈。看向那些沉默的、麻木的、曾是靈山對手的妖怪。
最後,他看向唐三藏身後的那輛馬車。
車簾垂著。
那股無視一切因果、碾壓一切規則的氣息,從車廂里滲出來,籠罩整座靈山。
如來的金身法相,微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唐三藏。」他說,「汝……當真要如此?」
「帳本就在這裡。」唐三藏合上袖中的帳本,「數字就擺在這裡。認,或者不認。選,或者不選。給你一炷香時間考慮。」
他轉身,走到平台下的石階旁,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掰了一塊,遞給身旁的羅真。
羅真不知何時已經蹲在那裡了。金色道袍上沾著灰,金髮亂糟糟。她接過乾糧,咬了一口,嚼得嘎嘣響。眼睛卻一直盯著平台上的如來,金瞳里映著佛光,像兩面鏡子。
一炷香,慢慢燒完。
灰燼落在白玉台階上。
如來睜開眼。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平台邊緣。腳下金蓮虛影消散。他伸出手,拿起石階上那份清算報告,那份要約書。
手指拂過紙頁。
紙頁很薄。但上面的字,很重。
他翻開要約書,翻到最後一頁。股東簽字欄。空白的。
旁邊放著一支筆。百花羞剛才放的。硃砂墨,上好的狼毫。
如來拿起筆。
他身後的菩薩羅漢們屏住呼吸。三千揭諦瞪大眼睛。八百金剛攥緊拳頭。漫天諸佛的法相投影,光芒開始明暗不定。
如來提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他頓住了。
「唐三藏。」他說,「簽了這個,靈山……還是靈山嗎?」
「靈山還是靈山。」唐三藏咬了口乾糧,「但靈山的帳,歸我管了。」
如來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底的佛光暗了三分。
他落筆。
字跡工整,力透紙背。四個字:釋迦牟尼。
按下手印。朱紅的印記,蓋在名字上,像一滴血。
他放下筆。
「從今日起。」他說,聲音低了下去,「靈山……歸你了。」
廣場上,一片死寂。
然後,不知哪個角落,傳來一聲抽泣。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哭聲蔓延,像瘟疫。菩薩哭,羅漢哭,揭諦哭,金剛也哭。哭聲混著梵音,梵音亂了調,變成一片嗡嗡的雜音。
唐三藏站起來。
他走上台階,走到如來面前。拿起那份已經簽好字的要約書,吹乾墨跡,收進袖中。
然後他轉身,面對廣場上那些哭泣的、憤怒的、絕望的、麻木的僧人。
「從今日起。」他說,「大雷音寺,更名為極樂集團靈山分部。靈山一應事務,由集團董事會決議。各位——」
他頓了頓。
「明天早上八點,準時在大殿廣場集合。分配崗位,簽訂合同。遲到的,扣工資。」
哭聲停了。
所有人看著他。
唐三藏沒再說話。他走下台階,走到羅真身邊。羅真已經啃完乾糧,正抱著一塊從廣場邊緣撿來的石頭在啃。
「走了。」唐三藏說。
羅真抬頭:「去哪?」
「盤帳。」唐三藏看向西方。夕陽已經沉下去,天邊只剩一抹暗紅。暗紅之上,是深邃的星空。星空深處,隱約有宮殿的輪廓浮沉,「還有最後一筆帳,沒收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