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君擎跟江易之間很有默契。
一聽這規律的敲門聲,江易就知道是周君擎在門口。
而客房內跟江易相對而坐的男人,似乎並不打算讓江易以外的人,看見匣子裡的東西,聽到聲音直接伸手又合上了。
但江易眼尖,已經看見了。
是個玉山形狀的擺飾,雕刻精緻,肯定是很值錢的。 ❄✤❉
可江易也不是沒見過好東西,各種古董玉雕擺件,從前做生意跟人打交道,也見過不少,所以不太明白,這玉山奇特在哪裡?
還有,按這男人的意思,這玉山還有需要他親手教的用處?
但男人伸手做了個「請便」的姿勢,江易之前已經表明不算太感興趣,此刻也只能起身走到門口
「周大哥?」
周君擎附耳告訴了王元香和江愛國的事。
江易皺眉,立刻探頭朝著走廊盡頭看了看。
換做平時,她也不會非得要去看看爸媽要幹什麼,可因為她跟周君擎的訂婚宴,大院來了那麼多人,說不得就有些她不知道的,跟滇南江家有關的人。
再加上他們去小樓後面林子的舉動,怎麼想怎麼奇怪。
想到此,江易立刻回頭道
「這位同志來一趟,我也按照你的要求招待了,不如稍等一會兒?我待會兒就回來。」
江易說話的語氣很客氣,但只要不是傻子就聽能出來,男人只能答應不能拒絕。
畢竟江易本身也不是個脾氣多好的,之前那麼配合,這男人要是耍她一通,最後卻不給看是什麼就走了,那江易肯定不答應。
男人聞言,卻先看了看江易身邊的周君擎。
那個打量的眼神,看得周君擎不自覺腰板更加挺直。
隨後才反應過來,這又不是他岳父岳母,哪用得著這麼在意一個陌生人的印象?
「好,你去吧,我就在這裡等你。」男人收回視線,語氣平靜道。
江易沖他點了點頭,關好門,又在門口灑了些東西,這才跟周君擎匆匆趕去樹林。
他們速度很快,前後也就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可等到了的時候,就聽到王元香不知道在沖誰喊著
「是不是你?是你對吧,你出來,我、我又沒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我也沒虧待孩子,我沒什麼不敢見你的。」
江易一看,就想趕緊過去。
卻被她爸一把拽住了。
江易驚訝轉頭,輕聲道
「爸?」
江愛國難得這麼強勢,眼睛緊緊盯著前頭的妻子,手上卻用力攔著閨女道
「小易你先別過去。」
可江易又不傻,一看前頭的情形,再聽聽她媽剛才說的那些話的語氣,大概就猜到了,可能跟她的身世有關。
尤其還說了虧待不虧待的,江易瞬間想到她下鄉的時候,她跟弟弟江飛揚得到的東西不同。
當時知道的時候,心裡肯定有所觸動,可比起從小到大得到父母的關心,江易隨後也就釋然了。
所以江易一邊小聲開口,一邊去掙開她爸的手
「爸我去看看。」
這會兒她要是不過去,如果她媽再說出些什麼,也許會影響她爸媽之間的感情。
可江愛國卻想著剛才妻子的話。
為什麼要強調沒有虧待孩子,難道妻子真的做了什麼?
江愛國力氣哪有江易大,眼看閨女這麼堅持,江愛國只好低聲語氣堅定道
「小易,你要是還把我當爸,你就聽爸這一回。」
「爸?」
江易震驚抬頭。
江愛國知道閨女一向聰明,從前在b市的時候他就知道,等來了京城之後感受更深。
所以他跟妻子一直瞞著的事,只怕閨女早就知道了吧。
只是這孩子在意他們夫妻倆,在意飛揚這個弟弟,從來都沒有問過她親生父母在哪裡,她的身世又是怎麼一回事。
本來江愛國也想著,等訂婚之後,就找個時間告訴閨女。
可他沒想到會聽到妻子這一番話,如果為人父母不能對孩子公平,那還有什麼資格不叫孩子知道真相?
江易對上她爸紅了的眼眶,手上的力道鬆了。
周君擎本來被媳婦示意了,要過去攔著岳母,此刻也沒動了。
幾乎是同一時刻,王元香似乎被周圍的安靜更加刺激到了,忽然用力踹了一腳身邊的大樹。
她本身也不是什麼壞人,不然當年那種情況下,也不可能答應幫忙了,儘管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報恩。
只是人都有些私心,當年是出於感恩和憐憫,這麼多年也自認做到了一碗水端平了,可到了關鍵時刻,她難免多偏心一些自己的親生子。
也不去管樹上落下的雪,王元香突然伸手捂住臉,低聲哭道
「你既然回來了,為什麼不露面,是不是不相信我,覺得我虧待了孩子?」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我記得當初你幫了我,我是想報恩的,我怎麼可能恩將仇報?從小到大,飛揚有的她都有,哪怕我自己餓著肚子,只有一個窩頭,我也一人一半給孩子吃了,我真的給了的。」
「我就是,我就是多給飛揚寄了棉襖,可我不是不想給她,是、是飛揚年紀還太小了,他下鄉的時候身子骨弱,我怕他在鄉下活不下去,我手裡只有那些棉花,我、我……」
「什麼棉襖?」
江愛國的聲音突然響起。
這個老實了一輩子,哪怕認回自己的有權有勢的親生父母,也還像是從前一樣,總是笑眯眯跟人說話的男人,此刻臉色沉得嚇人。
他鬆開攔著閨女的手,一步步走到了妻子面前,
「還有,當初誰幫了你?什麼報恩?」
王元香一邊哭一邊語無倫次地解釋,根本沒想到會有人過來。
等聽到丈夫熟悉的聲音,她抬起頭來,卻不但看見了丈夫,還看見站在那裡的閨女和女婿,她嚇得差點尖叫出來。
緊緊靠在樹上,明明聽到了丈夫問的話,可王元香卻還是不願意相信。
尤其努力回想著她剛才說的話里,沒有提過閨女的名字,這讓她忍不住想,也許閨女根本就沒聽懂呢。
想到此,王元香飛快抹了把臉,顧不上哭得紅腫的眼睛,用力擠出個笑容,故意岔開話題道
「你們、你們怎麼在這裡?愛國、愛國你、你怎麼會帶小易和君擎來這裡?」
「是不是訂婚宴那頭有什麼事需要我去做?看我,這麼忙的時候我還非得出來透透氣,我就是、就是捨不得小易,一眨眼咱閨女都這麼大了,都要嫁人了。」
「愛國你還記得不記得,當初小易才那麼點大,我們當時也是頭一次當父母,根本不知道怎麼照顧孩子,孩子餓得直哭,我、我當時營養不夠餵不了孩子,還去求人家給點羊奶,我、我……」
王元香一邊說,一邊懇求地看著丈夫,眼淚不住地往下掉。
她知道丈夫猜到了,猜到當年她有事瞞著丈夫,也猜到她做過對一雙兒女不公平的事了。
可她真的不想讓閨女知道她做過那樣的事,這也是她養大的孩子啊,就這一次,就這一次,給她在孩子面前留點面子。
等訂婚宴結束,等她看到閨女有了好歸宿,她這個存了私心的媽,一定什麼都說,行不行,行不行?
江愛國眼睛也紅了。
到底是相伴多年的妻子,他能看懂她知道錯了,知道她生怕讓閨女對她疏遠。
想起當年妻子還沒生養過,為了閨女能吃上奶,他們夫妻倆急得到處去求人,想給閨女討口奶喝,或者給碗羊奶也行,江愛國忍不住有些心軟地別開眼。
可是一側頭,看見站在旁邊的閨女。
這孩子從小到大都很懂事,下鄉之前,他和妻子懦弱沒用,讓一雙兒女也跟著在江家受氣,小易從來沒有抱怨過。
下鄉之後給他們寫信,一直都說過得很好,但怎麼可能呢,他也不是沒見過別人家下鄉探親的孩子,哪怕是大小伙子去幾個月,都變得又黑又瘦,何況她閨女一個才十幾歲的孩子,本來就又瘦又小。
不知道孩子在鄉下經歷了什麼,從下鄉回來之後,就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江愛國不是沒有問過,但閨女每次都笑眯眯說都好,再問就反過來讓他多注意腿傷,一看就是不想讓父母擔心。
孩子這麼孝順,可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妻子只給飛揚寄了禦寒的棉衣?
說什麼棉花不夠,就算再少,那也該兩個孩子平分!
不然怎麼對得起孩子叫的那一聲爸媽?
江愛國咬咬牙,還是啞聲開了口
「你說這些幹什麼,你就說說那棉襖還有……」
「爸。」
江易忽然出聲打斷了她爸的話。
江愛國愣愣抬頭看著閨女。
江易眼睛也紅了,卻沖他露出個笑容,隨後從口袋裡掏出手帕,直接給王元香擦了臉上的眼淚。
王元香眼淚還在掉
「小易……」
江易動作很輕柔,一邊擦一邊笑道
「媽你今天臉上擦了雪花膏了吧?我早跟您說過了,皮膚得保養,雪花膏又不貴,再說您閨女現在有錢,更好的化妝品都買得起。」
王元香為了今天的訂婚宴,特意穿了新買的衣裳,臉上還擦了雪花膏。
從江易給家裡人調理身體之後,王元香吃得好保養得好,看著比以前還年輕了很多,就是跟大院裡那些同齡的媳婦比,也不差什麼了。
可王元香現在根本顧不上這些,一把伸手攥住閨女,定定地看著她
「小易,你剛才、你剛才聽到了嗎?」
江易手上的動作停住。
這一瞬間,她想過撒謊說沒聽到。
可如果那樣的話,訂婚宴上她媽也許能表現正常,但她爸肯定會受到影響。
在江易心裡,爸媽都很重要。
很快有了決定,江易稍微掙了下,把手帕交給她爸,江易語氣很輕但又很堅定地道
「我聽到了。」
「不只聽到了,其實很多事,我也早就知道了,遠比爸媽以為的多。」
「可我覺得沒什麼,爸媽,不管發生什麼,不管到什麼時候,我都是你們的閨女,不是嗎?」
江愛國愣住,忍不住瞪大眼睛看著閨女。
閨女竟然真的知道?
可他也不傻,立刻明白了閨女話里的意思。
這是在告訴他們,就算早就知道不是親生的,可在閨女心裡,他們也還是一家人。
也是因為這樣,這孩子才一定要給糊塗的妻子留面子。
好半天,江愛國才伸手摸了摸閨女的頭,笑中帶淚道
「爸明白了,你放心,爸會好好跟你媽說的,你跟君擎也早點回來。」
說完,江愛國反倒像是想通了什麼一樣,轉身扶著妻子回了崔家。
等江愛國王元香夫婦離開,周君擎看媳婦站在那裡沒說話,連忙伸手抱住她
「小易。」
想說些什麼,可卻覺得自己嘴很笨,竟然不知道要在這個時候該說些什麼。
江易安靜站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回抱住周君擎。
整張臉都藏在周君擎的懷裡,好半天才小聲道
「我說我不怪她,你信嗎?」
周君擎毫不猶豫道
「信。」
江易抱著他的手,頓時更加用力了。
怎麼可能一點都不在意呢?
兩輩子加一起,在得知身世的疑惑之前,她一直把江愛國王元香當成親生爸媽的。
得知飛揚有棉襖她沒有的時候,心裡也忍不住有些酸澀,因為她從來沒想過,爸媽會對她有不公平。
可她不是剛知道自己的身世,而且她是重活一世的人,很多事能想得更通透。
當年王元香收養她的時候,應該也年紀還不大吧,還沒生養過親生的孩子,就要學著一點點照顧她,把一個嬰兒從小照顧到大,又沒有別人搭把手,哪有那麼容易?
為她付出的那些,誰能說王元香沒有盡心呢?
江易很快抬起頭來,用力擦了下眼睛,竟然還笑道
「周大哥你說,是誰約我媽來這裡的?難道是我親媽?」
周君擎「……」
不知道是該誇他媳婦情緒恢復快,還是該誇她懂得抓住時機。
可江易連「親媽」都喊出來了,樹林裡也還是沒有一絲動靜。
江易忍不住皺了皺眉,跟周君擎交換了個視線
「難道不是顧言卿?或者說顧言卿已經走了?」
剛想再到處看看,就看到眼前一道身影閃過。
竟然是之前留在崔家客房裡的男人,可江易記得很清楚,她特意在門口下了藥的,這男人是怎麼出來的?
這男人直接把手裡的匣子塞給江易
「拿好這個。」
隨即猛地沖向前,跟人動起手來。
而跟他對打的,竟然也是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