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虎豹騎的鐵蹄踏上北上征程的時候,嬴徹一行人已經抵達了上郡的治所——膚施城。
一路行來,越往北走,景象便越是荒涼。關中平原的富庶和繁華,被逐漸稀疏的村莊和貧瘠的土地所取代,官道兩旁時常能看到因為戰亂和徭役而荒蕪的田地;百姓的臉上也少了幾分安逸,多了幾分警惕和滄桑。
典韋這個憨貨看著窗外的景象,忍不住嘀咕:「公子,這地方也太窮了吧?跟咸陽一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俺瞅著,這兒的老百姓連飯都吃不飽的樣子。」
嬴徹沒有說話,只是掀開車簾,靜靜地看著。他知道,這還不是最差的,等到了真正的邊關,情況只會更加惡劣。
大秦雖然統一了六國,但連年的戰爭已經讓這個帝國的根基變得有些虛浮,尤其是遠離政治中心的邊疆地區,百姓的生活依舊十分困苦。再加上北方還要常年面對匈奴的劫掠——匈奴人來去如風,他們不事生產,所有的生活物資幾乎都靠搶,每到秋冬季節,草場枯黃,他們就會集結起來,南下「打草谷」。
對於大秦的邊民來說,這「打草谷」就是一場噩夢。匈奴人衝進村莊,搶走糧食和牛羊,燒毀房屋,殺光所有敢於反抗的男人,再把女人和孩子像牲口一樣掠走。
蒙恬率領的三十萬長城軍團,雖然能在大規模的正面戰場上擊敗匈奴的主力,但對於這種小股的、分散的劫掠,他們也是防不勝防,疲於奔命。廣闊的邊境線上,處處都是漏洞。
這就是嬴徹堅持要組建虎豹騎的根本原因。對付匈奴這種高機動性的敵人,必須要有比他們更快、更狠、更強的騎兵部隊,要用主動出擊代替被動的防守,要打到他們的老家去,把他們打怕、打殘,打到他們再也不敢南下一步!
車隊進入膚施城後,並沒有直接去郡守府,而是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棧住了下來。
「公子,我們不去找扶蘇公子和蒙恬將軍嗎?」典韋問道。
「不急。」嬴徹搖了搖頭,「在見他們之前,我想先自己到處看一看。」他不想聽別人嘴裡的匯報,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最真實的邊關。
和咸陽的繁華不同,膚施城的夜晚顯得有些冷清。街道上行人稀少,大部分店鋪都已經早早地關了門,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嬴徹注意到,街道上隨處可見巡邏的秦軍士卒,他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絲警惕和疲憊。
兩人走進了一家還在營業的酒肆。酒肆里三三兩兩地坐著一些客人,大多是些行商和本地的居民,他們說話的聲音都壓得很低,仿佛在擔心著什麼。
嬴徹和典韋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兩碗濁酒和幾碟小菜。
「店家,生意這麼冷清啊?」典韋是個閒不住的性子,很快就跟店家搭上了話。
店家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一臉的愁苦。他嘆了口氣,說道:「客官,你們是外地來的吧?這鬼天氣,誰還敢晚上出來閒逛啊。」
「怎麼了?城裡還有強盜不成?」典韋好奇地問。
「強盜?」店家苦笑一聲,「要是強盜,倒好了。是匈奴!匈奴人又開始不老實了!」
「我聽說,前兩天城外三十里的王家村,又被匈奴人給抄了。一村子的人,死的死,被抓走的抓走,慘吶!」
「官府不管嗎?蒙恬將軍的大軍不就在附近嗎?」
「管?怎麼管?」店家搖了搖頭,「匈奴人都是騎兵,來得快,去得也快。等大軍趕到,人家早就跑得沒影了。蒙恬將軍也是有心無力啊。」
「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年年如此,年年如此啊……」
聽著店家的話,酒肆里其他客人的臉上也都露出了戚戚然的表情,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無奈,是裝不出來的。
典韋聽得火冒三丈,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碗筷叮噹作響:「他娘的!這幫匈奴雜碎!等俺上了戰場,非把他們的腦袋一個個都擰下來當球踢!」
他的大嗓門把酒肆里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眾人都用驚恐的眼神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瘋子。
嬴徹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安靜。
就在這時,酒肆的門被人一腳踹開。幾個穿著秦軍軍服,但歪戴著帽子、一身酒氣的士兵,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隊率,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發火的典韋,以及他面前那張被砸裂的桌子:「他媽的,誰啊?敢在老子的地盤上撒野?活得不耐煩了是吧?」
店家一看這幾個人,臉都白了,連忙跑上前陪著笑臉說道:「軍爺,軍爺息怒。這位客官是外地來的,不懂規矩,喝多了,喝多了。」
「滾開!」隊率一把推開店家,「喝多了?喝多了就可以砸老子的東西?今天不賠個十倍的價錢,再跪下給老子磕三個響頭,你們兩個誰也別想走出這個門!」
他身後的幾個士兵也都圍了上來,一臉不懷好意地看著嬴徹和典韋。
典韋哪裡受過這種氣,當場就要發作。
嬴徹卻伸手按住了他。他看著那個囂張的隊率,眼神慢慢變冷。他沒想到,在邊關這種地方,在百姓深受匈奴之苦的時候,竟然還有大秦的軍人不去保家衛國,反而在這裡欺壓自己的同胞——這比匈奴人更讓他感到憤怒。
「你,是哪個營的?」嬴徹平靜地問道。
「喲呵?還敢問老子的番號?」隊率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小子,你聽好了!老子是長城軍團,監軍李由大人麾下的親兵!」
「在這膚施城,除了蒙恬將軍,就是我們監軍大人最大!我們監軍大人的爹還是當朝丞相李斯!你惹得起嗎?」
「現在,知道怕了吧?趕緊跪下!」
隊率一臉得意,他以為搬出李斯和李由這兩座大山,足以嚇得任何人屁滾尿流。然而,他看到的,卻是嬴徹臉上一抹古怪的、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笑容。
「李由的兵?」嬴徹緩緩站起身,「很好。」
「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