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徹踏上馬車,車輪轔轔,駛向咸陽宮。
當他抵達殿前廣場時,文武百官早已等候在此。
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嬴徹的出現,讓不少人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他們投來的視線複雜,有不解,也有幾分藏不住的輕視。
嬴徹對此全不在意,徑直走向百官隊列的前方。
就在此時,人群中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緩緩停下。
車簾掀開,走下來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老者身著布衣,未穿朝服,身形有些佝僂,但腰杆卻挺得筆直。
「是武成侯!」
「老將軍怎麼來了?他不是已經告病多年,不問朝事了嗎?」
「天,真的是武成侯!」
百官之中,無論是丞相李斯,還是御史大夫馮去集,都主動上前,恭敬行禮。
王翦。
大秦軍方的定海神針,活著的傳奇。
嬴徹心頭一震。
他知道這位老將軍的分量。
滅趙、破燕、平楚,大秦的疆土,有一半是這位老將軍親手打下來的。
王翦只是對眾人擺了擺手,並未多言,自顧自地站到了一旁,閉目養神。
他站在那裡,周圍的官員自動空出了一圈,無人敢於靠近。
嬴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他邁開步子,穿過人群,徑直走到了王翦面前。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在眾人注視下,嬴徹對著王翦,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個晚輩對長輩的大禮。
「晚輩嬴徹,拜見武成侯。」
他的聲音清晰,傳遍了整個廣場。
「老將軍為大秦開疆拓土,功蓋當世,小子心中,早已將您奉若神明。」
「今日得見,是小子的榮幸。」
這番話,發自肺腑。
沒有半點虛偽的客套。
王翦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飽經風霜的眼睛,渾濁之中,藏著銳利。
他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六公子,使不得。」
王翦說著,便要回禮。
君臣有別,皇子行禮,他一個臣子,必須回拜。
「老將軍,使的。」
嬴徹卻先一步伸手,虛扶住王翦的手臂,阻止了他的動作。
「今日在此,無君臣,只有晚輩對前輩的敬意。」
「您若回禮,便是折煞小子了。」
他的態度坦蕩真誠,沒有半分皇子的倨傲。
王翦的動作停住了。
他深深地看了嬴徹一眼。
「好。」
一個字,沉穩有力。
他收回了手,坦然受了嬴徹這一禮。
周圍的百官,神色各異。
扶蘇黨的人,面露不屑,覺得嬴徹是在刻意拉攏軍方,手段拙劣。
李斯為首的文官集團,則是若有所思。
而那些軍功出身的將領,看向嬴徹的表情,多了幾分善意。
「陛下駕到——!」
內侍尖銳的唱喏聲劃破長空。
殿前廣場上的所有人,齊刷刷地跪伏於地。
「恭迎陛下!」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嬴徹也隨之跪下。
唯有王翦,只是躬身一拜。
這是嬴政特許的榮耀。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一道巍峨的身影從眾人面前走過,踏上了通往章台宮的台階。
無形的壓力籠罩全場,空氣都變得凝滯。
「眾卿,平身。」
御座上傳來嬴政那獨有的,不帶感情的聲音。
「謝陛下。」
百官起身,魚貫而入。
嬴徹站在皇子隊列的首位,這是他從未有過的位置。
他能感覺到,身後幾道不善的視線,其中一道,屬於胡亥。
大殿之內,氣氛肅穆。
嬴政安坐於御座之上,俯瞰著他的帝國臣子。
他的注意力先是落在了王翦身上。
「老將軍,你不是說,再走一步路,這把老骨頭就要散架了嗎?」
嬴政的語氣里,帶著調侃。
滿朝文武,只有王翦,敢跟他這麼耍無賴。
王翦躬身道:「聽說陛下要東巡,老臣怕再不走動走動,就沒機會再見陛下了。」
這話說的,像是在交代後事。
但嬴政卻笑了起來。
「你這老傢伙,還想跟朕比誰活得長不成?」
君臣二人幾句對話,讓殿內緊張的氣氛緩和了少許。
隨後,嬴政的注意力,轉移到了嬴徹身上。
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那種審視的壓力,足以讓任何一個心理素質不過關的人當場崩潰。
但嬴徹站得筆直。
他迎著那份壓力,面色如常,沒有半分的躲閃與畏縮。
他知道,這是父皇對他的又一次考驗。
退縮,就意味著你沒資格坐那個監國的位置。
片刻之後,嬴政收回了審視。
「今日,有何要事啟奏?」
按照慣例,率先出班的,應該是丞相或者御史大夫。
然而。
所有人都沒料到。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六公子嬴徹。
他從皇子隊列中走出,站到了大殿中央。
整個朝堂,一片安靜。
就連李斯和王翦,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這個平日裡毫無存在感的六公子,要做什麼?
嬴徹對著御座,長身一揖。
「父皇,兒臣有事啟奏。」
大殿之上,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挺拔的身影上。
嬴政靠在御座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一下。
又一下。
他看著嬴徹,心裡其實是有幾分不悅的。
監國之權剛剛下放,這小子就急著跳出來?
是想在新官上任三把火?
還是想在文武百官面前顯擺一下存在感?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
但若是太浮躁,不僅難當大任,反而會成為笑柄。
嬴政甚至已經想好了措辭,準備等嬴徹說完,就狠狠敲打一番。
讓他知道,這朝堂不是過家家的地方。
「講。」
一個字,冷硬如鐵。
站在前列的扶蘇微微皺眉,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前方。
六弟平日裡悶不作聲,怎麼今日如此反常?
父皇正在氣頭上,這時候出頭,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胡亥則是躲在人群後,嘴角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微笑。
作吧。
使勁作。
嬴徹仿佛感覺不到周圍詭異的氣氛。
他伸手入懷,掏出了一卷早已準備好的羊皮紙。
動作從容,沒有半點慌亂。
「父皇,兒臣近日苦思冥想,覺我大秦銳士雖勇,卻有一短板。」
嬴政眉毛微挑。
短板?橫掃六合的大秦銳士,會有短板?
狂妄!
「繼續。」
嬴政的聲音更冷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