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已經起來了,站在舷窗前,背著手,不知在看什麼。
「快到了。」有人在外頭喊。
周瑾站起來。
他走到舷窗前,往外看。
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灰濛濛的線。那條線越來越粗,越來越清晰——是岸。
是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台灣小說網解無聊,₮₩₭₳₦.₵Ø₥超靠譜 】
是密密麻麻、高高低低的房子,是維港平靜的水面,是晨霧裡模糊的天星小輪。
船速慢下來。
周瑾把行李從鋪位下拉出來,又把周衍從何雨水懷裡接過來。
小傢伙剛睡醒,臉蛋紅撲撲的,貼在他胸口,小手攥著他衣領。
汽笛又響了。
這一聲短,是進港的信號。
周瑾抱著兒子,看著窗外越來越近的碼頭,忽然輕輕呼出一口氣。
直到這一刻,他肩膀那根一直繃著的弦,才終於松下來。
下了船,周瑾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灰棉襖,又看看何雨水那身碎花罩衣,還有何大清那頂洗得發白的解放帽。
北方味兒太沖了。
這條街上人來人往,男人多是襯衫西褲,女的穿旗袍、連衣裙,就連路邊報攤的老頭都是一件花格格短袖。
他們這一身往那兒一站,就差在腦門上寫「剛下船」三個字。
周瑾領著人拐進街角一家成衣鋪。
店員是個四十來歲的潮州女人,眼尖,一看這四位的打扮,也不多問,笑眯眯地開始張羅。
二十分鐘後,周瑾從店裡出來,換了身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倒也合身。
何雨水挑了件素色連衣裙,外面罩件薄開衫,頭髮盤起來,整個人看著利落不少。
何大清最不自在,硬是被周瑾按著換了件短袖襯衫,老頭摸了半天領口,總覺得少顆扣子。
周衍最省事,換了身淺藍小連體衣,蹬著雙軟底鞋,趴在何雨水肩頭,東張西望,美得很。
出了店門,周瑾抬手攔了輛的士。
「中環,找家好點的酒店。」
司機從後視鏡瞄了一眼,沒多話,油門一踩,匯入車流。
何大清這輩子頭一回坐小轎車,腰杆挺得筆直,兩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生怕碰到哪兒。
周衍倒是不怕生,扒著車窗往外看,嘴張得老大,口水拉成一條線,滴在何雨水剛換的裙子上。
何雨水沒顧上擦。
她也在看窗外。
那些高高低低擠在一起的樓,窄窄的街道,密密麻麻的招牌。
認得的字,連起來卻看不大懂。
有些招牌是英文,彎彎繞繞的,像蚯蚓。
這就是香江了。
酒店在中環半山,不算頂好的,勝在安靜、乾淨。
周瑾開了兩間房,何大清一間,他們一家三口一間。
把行李放下,周衍已經困了,何雨水摟著他倒在床上,沒兩分鐘,娘倆一塊兒睡著了。
周瑾站在窗前,看了會兒山下的樓群,沒出聲。
接下來的幾天,他每天一早出門,天黑才回來。
何雨水不問,只管帶孩子、收拾屋子。
何大清坐不住,也出去溜達,回來就說哪兒有家燒臘店,排好長的隊;哪兒有個公園,好多老頭下棋,說的話他一句聽不懂。
周瑾每天回來,帶的東西都不一樣。
有時候是一摞報紙,《明報》《星島日報》《華僑日報》,攤在床上看得入神。
有時候是幾張地圖,中環、灣仔、銅鑼灣,用筆圈圈點點。
他看得仔細,也問得仔細。
酒店禮賓部那個會說國語的領班,被他拉著聊了不下三回。
從哪條街鋪租貴,到哪區社團勢力大,從菜市場幾點開市,到警署收不收黑錢,問得人家直擦汗。
「周生,您這是……要在這邊做生意啊?」
周瑾笑了笑:「先看看。」
第七天早上,酒店經理親自敲門,遞進來四個牛皮紙信封。
「周生,您幾位的身份證辦好了。」
周瑾接過來,抽出其中一張,低頭看了好一會兒。
姓名:周瑾。
籍貫:廣東香山。
簽發日期:一九六六年二月。
他把身份證揣進內兜。
從這一刻起,他在這個地方,有身份了。
身份證一到手,周瑾的動作就快了起來。
灣仔駱克道,一棟老式唐樓,三樓,一百來平。
房東是個七十來歲的南洋華僑,開價九千五一個月,周瑾還到九千,簽了一年約。
房子雖然有些舊,但格局方正。
何雨水裡外看了一圈,指著臨街那面窗說:「這兒放張小床,小衍能曬著太陽睡。」
周瑾沒應,心裡想的是另一處。
隔了兩條街,一個臨街鋪面,也是百來平。
之前是家雜貨鋪,老闆回南洋了,鋪子空了大半年。
周瑾進去轉了一圈,出來就跟房東簽了租約。
「超市?」何大清聽他說完,筷子停在半空,「你,開超市?」
周瑾把一塊叉燒夾到何大清碗裡:「生鮮超市,賣菜賣肉。」
何大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實在是想不通,賣菜還用得著背井離鄉,跑到這說鳥語的地方?
可他也知道,周瑾不是沒譜的人。
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
店鋪開始裝修,周瑾也沒閒著。
他去了趟中環的滙豐銀行,用美金開了個戶頭。
那一萬美金是他從敵特那裡掙外快得到的,壓箱底壓了這麼久,今天總算派上了用場。
錢一進帳,該花的就開始花。
裝修隊是房東介紹的,本地老師傅,話少,活細。
周瑾把要求說了一遍,貨架要高,過道要寬,燈光要亮,收銀台設在門口。
師傅在本子上記,偶爾點點頭,末了說了個價。
周瑾沒還。
另一頭,何大清被他派去跑菜市場了。
老頭幹了一輩子廚子,什麼菜新鮮、什麼肉地道,打眼一看就知道。
周瑾讓他每天去灣仔街市轉悠,看人家怎麼擺貨、怎麼定價、怎麼跟客人搭話。
何大清第一天回來,臉拉得老長。
「那賣魚佬凶得很,我多問兩句,他差點拿刀剁我。」
周瑾給他倒了杯茶:「明天還去。」
何大清:「……」
第三天,何大清回來的時候,臉上有點得意。
「今天那個賣菜婆跟我說話了。問我是不是也開檔口。
我說是。她教我,菜要灑水才顯得精神,但不能灑太多,灑多了爛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