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雲嘴角微揚,筷子稍頓,目光溫潤地落在她臉上:「有你在,里外就穩得住。家裡大小事,向來不用我多問一句。」
陳玥瑤耳根略熱,斜睨他一眼,順手把醬牛肉往他跟前推了推:「盡撿好聽的說。說到底,大事還得你拿主意。我們守好家,讓你出門心裡踏實,不惦記。」
「這就夠了。」李青雲放下筷子,語氣沉而輕,「世道要變,風聲已起。外面越亂,家裡這份靜氣就越值錢。我跑外頭周旋、布棋、扛事,圖的就是你們睡得安穩,飯吃得香。」
陳玥瑤點點頭,眉梢斂了些笑意,聲音也低了半分:「三哥,我聽長輩們提過,今年北邊怕是不太平。往後你擔子是不是更重?剛站穩腳跟,別什麼活兒都攬身上,身子骨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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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輕輕揉了揉她頭頂幾縷碎發,語調鬆緩:「放心,分寸在我心裡。」
「早年步步踩實、處處藏鋒,是為了立住根基、護住一家老小。如今家底厚了,格局定了,我不用再拿命去賭,也能喘口氣了。」
陳玥瑤輕輕應了一聲,又想起什麼,低聲問:「那今晚二哥和徐將軍回京,要不要留人候著?茶水、坐墊這些,提前備上?」
「不必等。」李青雲搖頭,笑意自然,「他們一路顛簸,回京第一件事是歇腳。漢宇將軍照例宿軍部,不住家裡……規矩在那兒擺著呢。」
「明日大會散了,徐家人才上門正式議親。今晚,咱們只管包餃子、守歲、睡個囫圇覺。」
兩人說話聲不高,絮絮如常,暖意在碗筷間流轉。誰也沒察覺,桌邊悄悄多了兩道矮墩墩的小影子。
兩個孩子蹲在椅子上,腿還夠不著地,卻把眼睛睜得溜圓,一眨不眨盯著爹娘,小臉繃得認真,活像兩盞自帶光效的小燈籠。
尤其李寶寶,一邊看,一邊從胸前小兜里掏蜜餞,腮幫子一鼓一癟,嚼得有滋有味……
「吧唧……吧唧……」
脆甜的聲音在廳里格外清晰。
李青雲聞聲側頭,撞上兩張亮晶晶的小臉,一時無奈又忍俊不禁。這兩隻小的,年紀不大,心眼倒比灶膛里的火星子還密,專挑熱鬧處扎堆。
「嘻嘻……三鍋!」李寶寶含著蜜餞,說話含混卻響亮,「偶們給你送果乾來啦!」她舉起攥得皺巴巴的小紙包,糖霜蹭了半張臉,「明玉姐姐做了蘋果、桂圓、鮮桃、青梅四樣蜜餞,奈奈讓偶們送來……嘗一口,甜!嘻嘻!」
鄭喬兒立馬跟著點頭,小腦袋點得飛快,眼珠滴溜一轉,壓著嗓子湊近:「三哥,你信我!我們啥都沒瞅見,一個字也不往外漏!」
陳玥瑤笑出聲:「你們倆啊,鬼靈精怪長了一身,心眼多得能編籮筐。」
轉頭對李青雲道:「寶兒和喬兒跟著明玉、關鳳練武快半年了。爸說,讓你得空看看。咱家,就你手上功夫最硬。」
李青雲笑著伸手,拇指在兩個孩子肩頭輕輕一按,力道輕得像拂灰:「不用特意看。她們還小,骨頭縫都沒長攏,現在練,圖個筋骨舒展、精神頭足就行。」
「明玉和關鳳底子正,路子也乾淨,教她們綽綽有餘。」
「再說,寶兒看著壯實,到底是個姑娘家,不逼她苦練……傷身子,也不值當。小孩子,愛跳愛跑愛玩,自在長個子,比什麼都強。」
話音未落,李寶寶已經撅著嘴,手腳並用爬上他膝蓋,小胳膊圈住他脖子,軟乎乎又執拗:「三鍋!偶要練大刀!就二刀哥和塞大鍋掄的那種!唰唰甩風,呼呼作響,可威風啦!」
李青雲笑出聲,順勢一手托住她後背,另一手朝旁邊伸過去,把鄭喬兒也撈進懷裡,左右各抱一個,溫聲問:「喬兒,你想學啥?」
鄭喬兒歪著頭想了一瞬,眼睛忽地一亮,脆生生答:「三哥,我想學你今早耍的劍!晃呀晃的,像柳枝,又像雲,可好看啦!」
兩雙眼睛亮得灼人,滿是盼頭,看得人心尖發軟。
李青雲嘆了口氣,乾脆起身,把兩個小傢伙穩穩放坐在羅漢榻邊,轉身從廊下取下那柄青鋼長劍。
劍身修長,刃色沉靜,平日只作晨昏舒展筋骨之用,不開殺氣,不露寒光,正合庭院習練。
院中陽光溫煦,光影浮游。他立定,身形松而不斷,步態緩而不滯,舉手投足間不見半分凌厲,倒像閒庭信步,又似醉後揮袖……
一招一式,皆在呼吸之間。
這套劍法是他自創的醉劍,根子扎在老派醉劍里,又揉進了達摩劍的沉實勁力、武當醉劍的松活韻致,剛中有柔,虛里藏實,獨成一路氣度。
起手輕緩,身子略晃,步子鬆散不拘,像剛飲了半盞酒,腳下浮泛,毫無招式痕跡。長劍隨身而動,劍尖點地遊走,拖出幾縷細碎銀光,光色溫潤,如薄雲垂落,輕得不見刃鋒。
忽而腰胯一擰,身形旋開,醉意陡深……俯仰之間似欲傾倒,卻始終不墜;搖晃之際似已迷亂,偏又清醒如初。
劍隨勢走,翻飛疊錯,一串串劍花迸濺而出,銀芒紛揚如雪,纏繞周身,似月下迴風,似林間游霧,飄忽不定,真偽難分。
達摩劍的厚重,壓在那看似浮泛的劍路底下;武當醉劍的灑脫,融進這俯仰屈伸的身段之中。外看東倒西歪、漫不經心,內里卻招招有據、式式歸位……守得密不透風,攻得含而不露,無一贅勢,無一破綻。
旋身落地,劍勢一收,滿天光華霎時斂盡,鋒芒盡藏於鞘中。
他靜靜立定,衣角微揚,髮絲輕顫,氣息勻長,不見一絲喘息。方才那場凌厲又飄逸的劍舞,仿佛只是風過檐角、影掠石階,轉瞬即逝。
整套劍法行雲流水,醉意十足,表面鬆散如戲,骨子裡卻儘是武道精義:柔里裹剛,虛中孕實,兩個小丫頭看得呆住,連眨眼都忘了。
李寶寶小嘴微張,眼睛直勾勾盯著劍尖,滿心艷羨:「哇!太好看了!比大刀還好看!」
鄭喬兒也用力點頭,小臉繃得認真,小拳頭攥得緊緊的:「三哥!我就學這個!晃晃悠悠的,軟軟乎乎的,一點都不嚇人,可好看了!」
陳玥瑤站在邊上,嘴角含笑,目光溫軟,輕聲接話:「也就你,能把醉劍使得這麼自在又穩當。別人耍醉劍,不是瘋癲過頭,就是形散神散……哪像你,柔里藏刃,醉而不昏。」
她從小跟在李青雲身邊長大,見慣了拳腳交鋒、暗流涌動,自己雖未登絕頂,卻練就一雙毒眼,看得清招式來路、辨得出勁力虛實。尋常三五個壯漢,近不了她三步之內。早年隨父親陳建國在市局跑案子,耳濡目染,槍法准、心氣穩,文武底子,遠非尋常閨秀可比。
說到底,李家的媳婦、姑娘,從沒一個空有皮相、手無縛雞之力的。
李母當年更是雷厲風行,和李鎮海一道撐起京津冀地下情報站整條線,半生風霜,謀斷俱全。
有這樣一位明理果決、格局開闊的母親言傳身教,李家出來的女兒、兒媳,自然個個心硬筋韌、肚裡有貨,絕不是養在繡樓里、連茶蓋都端不穩的嬌小姐。
李青雲望著眼前兩張亮晶晶的小臉,心頭一軟,笑著應下:「行,明兒得空,三哥給你們一人打一把小劍……長短輕重,照著你們胳膊腿量身定做,往後我手把手教。」
話音未落,兩個丫頭「呀」一聲就撲上來,小手摟緊他大腿,腦袋蹭著他褲腳,軟糯聲音爭著往外冒:
「三鍋說話算數啊!拉鉤!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不過……你還得給我打把大刀!我要刀劍一起練!」
陳玥瑤在一旁瞧著,眼梢彎起,俏生生白他一眼,嗓音帶著三分撒嬌七分打趣:「三哥,那我的呢?」
李青雲朗聲一笑,爽快利落:「有!都有!一個不少,誰也不能落下!」
日頭緩緩西斜,金暉漫過青瓦粉牆,淌滿整個李家大院。待暮色浸透屋檐,燈籠次第亮起,東路院一整天的喧鬧才算真正歇下來。
賓客散盡,庭院復歸靜氣,唯有淡淡年味,還浮在梁木窗欞之間。
主院正廳里,李鎮海、劉東方、李鎮江、鄭耀先四位長輩已落座。白天應酬剛完,正鬆口氣,打算議議明日要緊事,門外腳步聲便穩穩傳來,接著是李青武清亮的一聲問安:
「爸,乾爹、三叔、六叔,老三。」
他跨進門來,身板筆挺,神色沉靜,依次向四位長輩躬身見禮,禮數周全,不卑不亢;再鄭重拜年,姿態謙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李鎮海看著眼前這個辦事牢靠的二兒子,眼裡浮起一絲寬慰,開口吩咐:「老二,先去後院給你媽、老太太,還有各位長輩磕頭請安。完了回來,咱們爺幾個,好好捋一捋明天的安排。」
「好嘞,爸!」李青武應得乾脆,「我這就過去,您幾位先聊著。」
話落轉身,步子沉穩,背影挺直,沿著迴廊往裡走去,不多時便拐過月門,隱入後院深處。
等那身影徹底不見,廳里氣氛悄然一沉,暖意淡了些,肅然濃了幾分……家常閒話退場,正事開場。
李鎮海側過臉,目光落在李青雲身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老兒子,今兒你去紅海大院議事,你二哥跟徐家姑娘這樁婚事,幾位老爺子,沒提半句異議吧?」
李青雲輕輕搖頭,神色平和:「沒異議。幾位老爺子都點了頭,大爺爺還特意讓葉龍捎了話過來。」
他略頓了頓,轉述紅海大院傳出的定調:「老爺子們明言,二哥性子穩、本事硬,履歷也挑不出毛病,往後在軍部紮下根、在部隊裡長成主幹,這條路最對路,也是最妥帖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