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連山身後，一名戴著金絲眼鏡、負責工程造價核算的年輕督查員，目光銳利地掃過頭頂隱藏式的中央空調出風口，忍不住咋了咂嘴，半開玩笑地開口：
「孫縣長，這個項目管理中心，花了不少錢吧？」
年輕督查員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幾分挑刺的意味：
「縣裡還真是捨得下本。不過，與其把這幾百萬的真金白銀砸在一個管理人員辦公的地方。這錢要是用在街道的綠化、或者提高商鋪的主體工程質量上，是不是更符合把好鋼用在刀刃上的理念啊？」
這句話，問得不可謂不尖銳，直接把「面子工程」和「鋪張浪費」的帽子遞到了孫建國的手邊。
孫建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閃過一絲惱火。
但他反應極快，立刻換上了一副高瞻遠矚的公僕面孔，耐心地解釋起來：
「這位同志提的建議很好，但可能對我們這個項目的長遠規劃還不太了解。」
孫建國指著周圍的環境，語氣合情合理，挑不出半點毛病：
「這棟樓，現在叫項目管理中心。但等河濱商業街正式竣工、開始接納入駐商家之後。這裡，就會直接掛牌成為『河濱商圈市場管理與綜合服務中心』！」
「到時候，不僅有工商、稅務、城管等部門聯合入駐辦公，光是我們縣政府抽調來專門服務商戶的工作人員，就不會少於五十號人！」
孫建國開始了自己的「營商環境論」：
「那些入駐的商會、老闆，來這裡簽訂租賃協議。一看咱們這管理中心的環境和硬體設施，第一印象好了，心裡就有了底，覺得咱們清水縣政府是辦實事的、是有實力的！這叫『築巢引鳳』的門面投資，這筆錢，花得絕對值！」
這番說辭，有理有據，將奢侈的裝修完美地包裝成了「為投資商提供優質服務」。
年輕督查員被堵得啞口無言，轉頭看了一眼薛連山。
喬建波市長聽著孫建國的這番「高論」，心裡十分受用。他知道督查室的人是來挑刺的，自然不能讓他們在這個無關痛癢的問題上繼續糾纏，掃了自己的興致。
「行了。」
喬建波打了個哈哈，擺出市長的架子，一錘定音：
「我覺得縣裡在規劃上做得是很到位的，考慮得也很長遠！這人靠衣裝佛靠金裝，門面要是弄得破破爛爛的，誰還敢來投資？」
他轉頭看向薛連山，語氣裡帶著幾分敲打，暗示對方不要沒事找事：
「當然了，專業的人干專業的事。建國同志，你在這方面如果還有什麼拿不準的，趁著今天薛主任在，你可得多跟薛主任請教請教一番。」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孫建國順杆爬，趕緊指著一樓走廊的盡頭，「各位領導，我已經讓人在裡面的小會議室備好了茶水。這飯菜馬上就能送過來，咱們先移步去喝口茶、歇歇腳？」
眾人正準備挪步。
「孫縣長，不著急。」
薛連山卻突然停下了腳步，笑眯眯地環視著大廳里的裝修：
「我這人幹了半輩子基建審計，看到這種設計新穎、用料考究的建築，就見獵心喜。這管理中心弄得很不錯，我想要先研究學習一下，長長見識。」
孫建國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差點沒繃住。
他在心裡破口大罵：「你這個老幫菜！連個辦公樓大廳你也要仔細檢查？簡直是不知所謂！」
但嘴上，孫建國卻表現得異常熱情，甚至連連點頭支持：
「應該的，應該的！薛主任您儘管看，有什麼指導意見隨時提！」
薛連山沒有理會孫建國的熱情。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摸了摸地面鋪設的環氧樹脂地坪，又走到牆邊，敲了敲牆上用於隔音的環保吸音板。
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督查員跟在薛連山身後，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問道：
「主任，要不要拿儀器出來，深入檢查一下這棟樓的隱蔽工程和消防設施？」
「不用了。」
薛連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壓低了聲音：
「他主動帶我們來的地方，是經過千錘百鍊的面子工程，是用真金白銀堆出來的。你就是拿顯微鏡看，也是挑不出毛病的。」
薛連山環視了一圈，有些譏諷地搖了搖頭：
「這個占地三千平的管理中心，用料比我們市裡的綜合政務大廳還要氣派。這孫建國，為了應付今天的檢查，算是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薛連山結束了「研究」，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進了會議室。
十分鐘後。
一輛從縣委招待所開來的送餐車停在了樓下，幾個穿著白襯衫的工作人員將飯菜端上了會議桌。
當所有的菜品揭開蓋子的那一刻。
喬建波和趙宏同時鬆了口氣，露出了一抹由衷的讚許。
孫建國這次的安排，堪稱「官場教科書」級別的得體！
桌子上沒有海參鮑魚，山珍海味。而是清一色的樸素家常菜：韭菜炒雞蛋、麻婆豆腐、水煮肉片、清蒸鱸魚、蒜蓉油麥菜……林林總總剛好十個菜，分量足，熱氣騰騰。
甚至連桌上擺著的酒，都是接地氣、幾十塊錢一瓶的普通玻璃瓶汾酒！
在這風聲鶴唳、市委督查組就在現場的關鍵時刻，這頓飯吃得既不寒酸，又完美契合了「艱苦奮鬥、廉潔奉公」的政治正確。
喬建波對孫建國的這份政治悟性相當滿意，率先拿起筷子：「來來來，大家動筷子！這基層食堂的家常菜，吃著就是比那些星級酒店的大魚大肉要舒坦！」
飯桌上，幾杯幾十塊錢的汾酒下肚，氣氛逐漸活絡了起來。
常務副市長趙宏作為喬建波的鐵桿盟友，自然知道這個時候該怎麼推波助瀾。
他夾了一筷子水煮肉片，看著孫建國，主動拉起了話題：
「建國啊。今天看到你們項目真真切切的成果，我這心裡算是徹底踏實了。看來你之前在市里立下的軍令狀，不僅兌現了，而且還超出了預期啊。」
趙宏環視了一圈眾人，大聲定下了調子：
「這河濱商業街一旦建成，不僅能徹底解決老城區多年的商戶散亂問題。更是咱們大川市在舊城改造領域的一塊金字招牌啊！」
孫建國心領神會，立刻放下筷子，開始描繪起那張虛無縹緲的未來藍圖：
「趙市長過獎了。這還不是市里各位領導指導有方。」
孫建國端著酒杯，滔滔不絕地畫起了大餅：
「按照我們的規劃。未來這裡將引入省內外上百家知名品牌入駐。預計年營業額能突破兩億！直接創造就業崗位兩千個以上！這裡，將成為咱們清水縣、乃至周邊幾個縣市最繁華的商貿中心！」
薛連山默不作聲的動著筷子，心嗤之以鼻，兩個億的營業額？他孫建國還真是為了政績，什麼牛逼都敢吹，清水縣的地理位置，人流量是死的，就連市裡的大型商業廣場，都不敢說一年兩億的營業額。
薛連山笑眯眯地吃著豆腐，偶爾附和兩句「前景廣闊」、「值得期待」，滴水不漏。
酒過三巡。
喬建波放下酒杯，做出了總結性的發言。
他目光讚許地看著孫建國和馬衛東：
「今天這趟視察，我很滿意。清水縣的班子，是一支能打硬仗、能啃硬骨頭的隊伍！這個項目，市里回去之後會重點研究，爭取早日把它推上『省級重點民生項目』的名單里去！」
聽到這句話，孫建國和馬衛東激動得心臟狂跳。成了！只要這塊牌子落下來，孫建國縣委書記的位置，就算是焊死了！
在這志得意滿的時刻。孫建國展現出了一個政客應有的「格局」。
他站起身，端著酒杯，主動將一直坐在旁邊當陪襯的馬衛東推到了前面：
「喬市長，薛主任。其實我們這個項目能有今天，最大的功臣，是我們馬衛東馬副縣長！」
孫建國一臉真誠地「讓功」：
「前段時間項目資金緊張。是老馬同志頂著巨大的壓力，三顧茅廬，跑去省城，硬生生地從省教育巨頭光輝學城那裡，拉來了大筆的投資！」
「要不是老馬拉來的這筆雪中送炭的資金，咱們今天恐怕還只能看著這片空地乾瞪眼呢！這第一杯酒，理應敬給咱們的馬縣長！」
馬衛東遞給孫建國一個充滿感激的眼神。兩人這番在領導面前的「將相和」表演，堪稱完美。
馬衛東端起酒杯站了起來，滿臉謙虛地發表了幾句感言：
「孫縣長謬讚了。我不過是跑跑腿。主要還是市領導的高瞻遠矚，以及孫縣長您坐鎮中軍帳統籌大局，給了投資商信心。我這杯酒，敬喬市長，敬各位領導！」
……
飯局進行到中途。
孫建國藉口去洗手間，悄悄溜出了會議室。
剛進洗手間，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拿出手機，把一直守在外面的秘書小李和總包老黃叫了進來。
「外面情況怎麼樣？」
孫建國壓低聲音，眼神猶如一隻警惕的老貓：
「有沒有什麼可疑的人靠近？特別是記者，或者新區的人？」
小李趕緊匯報導：
「縣長，您放心！外面安排了三十多號工人和十幾個縣政府辦的機靈幹事，把進出商業街的所有路口都給堵死了！」
老黃也在一旁拍著胸脯保證：
「咱們的人嚴防死守，沒有您的條子，連個蒼蠅都飛不進來！目前外面連個鬼影子都沒看見，風平浪靜！」
孫建國不僅沒有放鬆，反而眯起了眼睛，在心裡暗自琢磨起來。
這不對啊！
這太反常了！
以張明遠那個小畜生睚眥必報、從不吃虧的性格。他怎麼可能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順利通過市裡的檢查和驗收，要知道，一旦驗收成功，申報了省級重點，他孫建國一把手的位置，就板上釘釘了！
這不符合張明遠一貫的行事邏輯！
「不能放鬆警惕！」
孫建國咬著牙，指著小李和老黃，嚴厲地醒道：
「張明遠那小子就是一條躲在暗處的毒蛇！他越是安靜，就越是有大陰謀！給我把眼睛瞪大了死死盯著！今天要是讓人鑽了空子毀了這局大棋，你們倆就準備去跳清水河吧！」
然而。
孫建國在廁所里草木皆兵、防張明遠如防賊的時候。
他根本不知道。
此時的張明遠，正坐在開往市委大院的黑色奧迪車裡。
張明遠壓根就沒打算去破壞這場滑稽的檢查驗收。因為在他眼裡，孫建國和喬建波現在爭奪的那些所謂「政績」，不過是即將崩塌的泥石流。
就在半個小時前，他接到了市委楊海金書記的親自來電。
電話里楊海金壓抑著怒火，讓他立馬去市里一趟，張明遠大概明白，到了現在這一步，楊海金是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