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市長辦公室內。
喬建波站在穿衣鏡前，換下平時常穿的那件夾克，套上了一件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深藍色西裝。
「市長，車已經安排好了。市建委、規劃局等幾個部門的隨行人員，也都在樓下集合完畢了。隨時可以出發去清水縣。」秘書恭敬地匯報導。
「嗯。」
喬建波整理了一下酒紅色的領帶，看著鏡子裡那張意氣風發的臉，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看向坐在沙發上喝茶的常務副市長趙宏。
「老趙啊，今天這趟去清水縣，可是重頭戲。」
喬建波走過去，在趙宏旁邊坐下，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幾分謹慎：
「楊書記那邊，派了誰跟著咱們一起下去抽查項目質量？」
「是市委督查室的常務副主任，薛連山。」
趙宏放下茶杯，眉頭微皺，臉色有些凝重：
「市長，這老薛可不是個善茬。他是楊海金一手提拔起來的鐵桿嫡系，出了名的『黑麵包公』。早些年在市審計局幹過一把手，對工程造價和建築質量那一套門清，眼睛裡揉不得半點沙子。」
趙宏頓了頓，語氣里透出一絲擔憂：
「楊書記最近在常委會上雖然步步退讓，顯得很被動。但他今天派老薛這種懂行的硬茬子跟著咱們去查老城區的項目，這擺明了是來挑刺的！孫建國在電話里把那條商業街吹得天花亂墜，這萬一要是今天在老薛眼皮子底下出了什麼工程質量上的紕漏……」
趙宏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如果孫建國再搞砸一次，不僅孫建國完蛋，他們這兩個力捧孫建國項目的市領導，也得跟著丟臉！
「沒有萬一！」
喬建波抬起手，眼神冷硬：
「走到今天這一步，咱們和孫建國都已經沒有退路了！孫建國拍了胸脯保證過的，張知福的八百萬尾款也實打實地到了他的帳上，我就不信這真金白銀砸下去，他還能弄出個豆腐渣工程來！」
「走！會會這位薛主任去！」
市政府大樓前的廣場上。
兩輛豐田考斯特中巴車已經發動了引擎。
前面一輛是市政府的隊伍，後面一輛則是市委督查室的人馬。涇渭分明。
喬建波帶著趙宏剛走出大廳，就看到市委督查室副主任薛連山，正站在第二輛中巴車門前抽菸。
薛連山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身材削瘦，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夾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藏在厚重近視眼鏡背後的眼睛，透著銳利的精光，像是一台隨時準備掃描破綻的X光機。
「薛主任，還得辛苦你跟著跑一趟基層啊。」
喬建波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主動伸出了手。
「喬市長言重了。」
薛連山不急不緩地將菸頭摁滅在旁邊的垃圾桶里，這才伸出雙手與喬建波握了握。他臉上掛著標準的客套笑容，滴水不漏地回應道：
「楊書記特意交代過。清水縣老城區的商業街項目，是事關咱們大川市老舊城區改造和民生福祉的重點工程。市政府這麼重視，我們督查室自然要跟進服務，把好質量關。這也是為了對老百姓負責嘛。」
「對對對！薛主任說得是！」
喬建波哈哈一笑，拍了拍薛連山的胳膊，語氣里透著幾分暗藏機鋒的敲打：
「有薛主任這位審計戰線出來的老將把關，我這心裡就踏實多了。等會兒到了清水縣，薛主任可得多走走、多看看，給基層同志多提寶貴意見啊。」
「一定盡職盡責，絕不辜負領導期望。」薛連山微微頷首。
兩人在車門前寒暄了幾句，看似和風細雨，實則暗流涌動，每一句話都在試探著對方的底線。
……
上午十點半。
兩輛考斯特中巴車平穩地駛入清水縣老城區。
在喬建波的強烈要求和隱晦暗示下，吸取了上次教訓的孫建國，這次沒敢再搞出那種在清河大橋上敲鑼打鼓、舞獅接駕的暴發戶操作。
車隊一路暢通無阻，直接開到了河濱商業街的主入口廣場前。
「吱——」
氣動車門打開。喬建波剛邁下台階，抬頭看向前方的瞬間，眼睛不由得猛地一亮！
入眼處，是一個占地足有兩三千平米的歐式環形下沉廣場！
廣場的地面，全部鋪設著高檔的漢白玉花崗岩地磚，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爍著奢華的光澤。廣場正中央，一座巨大的阿波羅太陽神鵰塑噴泉正在噴涌著水柱，水流在多組進口水泵的加壓下，形成了一道道極具視覺衝擊力的水幕，在陽光下折射出絢麗的彩虹。
在噴泉的兩側，移栽過來的名貴銀杏樹修剪得整整齊齊，樹池裡鋪滿了新鮮的草皮和各色花卉，聞著連一絲泥土的腥味都沒有。
而在這座奢華廣場的正後方，就是那條被命名為「建國街」的主步行街大門。
一座高達十幾米的仿古羅馬式牌坊巍峨矗立。八根粗壯的羅馬柱表面全部採用了昂貴的干掛石材工藝，牌坊頂端，「河濱商業步行街」幾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透過牌坊往裡看，主街兩側那幾排兩層樓高的商鋪門臉已經初具規模，外牆刷著嶄新的真石漆，看起來氣派非凡！
「呼……」
喬建波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心裡那塊懸了半路的石頭，總算是徹底落了地。
他轉過頭，看著跟下車的趙宏，嘴角終於抑制不住地上揚了起來，低聲讚嘆道：
「老趙。看來，這次老孫是真下了血本、下了苦功夫啊！」
趙宏看著眼前這跟上次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景象，也是滿臉的震撼，趕緊連連附和：
「是啊市長！這陣仗，就算是放在省城的步行街，那也是拿得出手的地標啊！要不然，孫建國也不敢在電話里跟您拍胸脯保證。這回，我看市委督查室的那位薛主任，還能挑出什麼骨頭來！」
而此時。
停在後面的第二輛考斯特車上。
市委督查室副主任薛連山走下車，他扶了扶鼻樑上的厚重眼鏡，目光掃過那座歐式噴泉和干掛石材的羅馬柱大門。
「喲，清水縣可是真捨得花錢啊。」
薛連山背著雙手，半開玩笑地衝著身邊的督查員說了一句。
「薛主任，這看著確實挺氣派的。」旁邊一個年輕的督查員忍不住感嘆道。
「氣派是氣派。就是這造價可不低啊。」
薛連山老審計的職業病瞬間發作，開始如數家珍地給手下人上起了專業課：
「你仔細看那個噴泉的水泵壓力，應該是用的德國進口的變頻增壓泵，一台就得好幾萬。再看那八根羅馬柱，外立面貼的不是普通的瓷磚，而是頂級的新疆紅干掛石材，光是這一道工藝，一平米就得好幾百！」
薛連山指了指腳底下的地磚：
「還有咱們腳底下的這些漢白玉。這可不是本地產的料，全是從外地整車拉過來的。」
「光是這個不到三千平米的入口廣場，外加那座羅馬式大門。」薛連山咂了咂嘴，給出了估價，「這套面子工程砸下去，至少花了三百萬！」
年輕督查員聽得直咋舌：「三百萬？就修個大門？」
「所以說啊。」
薛連山推了推眼鏡：
「好鋼得用在刀刃上。一個縣級的商業街項目，敢花三百萬來修個門面？這個項目號稱投資四個多億，但圖紙我看了，面積不小，這麼花的話，四個億的投資，也不一定背得住。」
「這孫建國，是在打腫臉充胖子啊。咱們今天進去看看，他這光鮮亮麗的門面後面，到底是個什麼虛頭巴腦的豆腐渣！」
……
廣場正中央。
看到喬建波一行人下了車。
早就帶著施工隊等在噴泉旁邊的孫建國，立刻滿面春風地迎了上去。
他今天刻意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服，沒打領帶，皮鞋上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泥點子，主打一個「剛從工地上下來、務實肯干」的基層幹部形象。
馬衛東夾著公文包，項目總工程師和總包老黃戴著安全帽，緊緊跟在後面。
「喬市長！趙市長！薛主任！」
孫建國大步流星地走過去，雙手緊緊握住喬建波的手，態度極其得體和善，沒有了往日的囂張：
「歡迎各位市領導蒞臨清水縣檢查指導工作！基層條件簡陋，招待不周，還請領導們多包涵啊！」
馬衛東極有眼力見地湊上前去，一副噓寒問暖的關切模樣：
「市長，這一路顛簸，各位領導還沒顧得上吃口熱飯吧？今天這氣溫可有點高，太陽毒，您看要不要把外套脫掉，免得悟出汗來？」
「哎，不礙事，不礙事。」
喬建波擺了擺手，看著孫建國，臉上的笑容比這初夏的陽光還要燦爛：
「建國同志啊，這個入口廣場的設計，真是讓人眼前一亮！」
站在一旁的市委督查室主任薛連山，也是笑眯眯地接過了話頭：
「孫縣長，剛才我們在車上還感嘆呢。你們這河濱商業街的大門，修得可比咱們市里那些大公司的總部還要氣派！看來縣裡為了這個項目，確實是下了大決心的！」
這句原本帶著幾分專業挑刺意味的「誇獎」，聽在孫建國的耳朵里，卻成了無上的政治榮耀。
孫建國挺直了腰杆，胸膛不自覺地挺了起來。
他指著那座氣派的羅馬大門，開始了他早已準備好的表演：
「薛主任過獎了！其實這大門啊，也就是隨便弄弄。咱們老城區搞建設，底子薄，比不上人家那些有省級政策扶持的新區。」
孫建國故意嘆了口氣：
「我們也就是本著『再窮不能窮規劃，再苦不能苦門面』的原則。畢竟這是咱們清水縣招商引資的臉面嘛！要是連個像樣的大門都沒有，怎麼能引來金鳳凰呢？您說是吧，喬市長？」